荒野之中,夜色深沉。
一位年輕將軍,領著一路兵馬,舉著火把,深夜前行。
忽然!
半空中響起一聲悶雷,下起了雨來。
眾人急忙往不遠處的樹林趕去,剛到林邊,驟然飛出比雨還密的連弩長箭。
霎時間,行伍周遭,大半軍士倒下。
箭雨之后便是長矛大戟,血光之中,被圍困在中間的年輕將軍和所有軍士,皆被屠戮殆盡,尸首被拋于一旁的大溝之中。
雨夜中走出一個人影,把手中的火把拋在了溝中,堆積如山的**上被倒滿了火油,火把落入溝中的瞬間,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沖天的火光映紅了整片天空,就連溝底的泥土也被大火燒成了炭紅色。
……
微雨織愁苦,香火祈神龍。
拂塵掃衣去,青衫孤苦立。
新武朝十七年的清明,天色尚未大明,空中下著雨,不大,但細密纏綿。
不遠處的斬龍溝邊,已經有前來祭祀的人群。在兩邊的土坡上搭著幾個簡易的棚子,便是祭棚。
來自不同姓氏村莊的人們,在各自的祭棚里面祭祀著他們心中的神龍。
其中一個祭棚中走出一老一少兩位道士。
老道士五十來歲,小道士十八九歲,兩人不緊不慢地走著。
也不知是煙雨朦朧的原因,還是這個節氣本身就是哀傷的,兩人的身影總是透著一股莫名的哀傷。
一袋煙的工夫,兩人走到了斬龍溝前不遠處的一棵大皂角樹下。
老道士隨意地用手中的拂塵,掃了一下身上,然后轉過身來,靜靜地望著斬龍溝的方向,望著細雨中那些往來的人群,望著兩邊那些肅穆的祭棚,望著遠處因細雨而望不清的天際。
旁邊的小道士,雙手握于氣海,亦是靜靜地站著。
“楊柳,你可知道這斬龍溝的由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大皂角樹下傳了出來。
“師父,七歲時您帶弟子第一次來,便講過了。”
一個年輕的聲音,緩慢而有力地答道。
當年老道士確實給小道士講過一個故事。
說是十八年前,清明前夕,此地一夜雷雨,且雷鳴之中夾雜著陣陣喊殺之聲,方圓數里皆可耳聞,天空中亦有紅色煙云升騰。
次日午后,附近農人發現溝中積了一溝清水,溝前五十步處,有一塊土地變為血紅色,映得此處清水都成了一片血紅色。
大雨灌溝,溝水應濁,溝底應有淤泥。而此溝,水清且無淤泥,又有一塊血色。
農人們想到前夜雷雨中的喊殺聲和升騰的紅云,便想到天兵屠龍之說,故喚此溝為斬龍溝。
為了平息被斬之龍的怨氣,亦是為了能有個好年成,附近農人便自發每年的清明在溝邊祭祀神龍。
此后,此地也確實年年風調雨順,收成上好。
這清明祭神龍,便成了此地風俗。后來為了更加虔誠,一村一姓之人,開始搭建祭棚,便成了現在這樣。
“師父您也是每年都要帶弟子過來,在楊家村的祭棚中祭拜,難道您也認為真有神兵屠龍?”小道士好奇問道。
“道法自然,一切必有因緣。師父早說過,修道修的就是自然中的因緣。水高必下,月滿必缺,水積**,載舟無力。既有此說法,必有其原因,即便沒有神兵屠龍,在其背后也定有別的因緣。師父再給你說個故事吧。”
老道士淡然地說道。
接著老道士又重新說了一個故事。
也是在十八年前,****,即當時的太常偏將軍,與其兄武王,在贊陽一帶大敗莽朝官軍,當真是“一戰定乾坤,頓使海宇平”。
當時義軍中,武王兄弟二人聲望最隆,戰功最著,呼聲最高。
可是,總有一些人,有別樣的想法。
武王兄弟二人在贊陽苦戰之時,其族兄卻在育水邊,立沙壇而即帝位,待大戰結束后,其竟然派了一只軍隊,說是前來勞軍。
可是!
前來勞軍的軍隊,卻在此地東邊二十里外的竹林橋扎下了軍營。
此時,武王的兵馬駐扎在十五里外,此地西北方向的朱崗村。
****,因要安撫贊陽城中之人,領一路兵馬駐扎在城內。
勞軍之人讓武王到竹林橋軍營之中,拜讀御賜詔令,然后再領取賞賜的勞軍之物。
諸將都認為這是“鴻門宴”,萬不可赴。
可當時武王卻說:“柳炫,是我族兄,斷不至此。況且他現在是皇帝,明詔而來,我若不從,于禮不和,怕是要起紛爭,這天下幾時方能真正安定?為天下計,我必走這一遭。你們去告訴來使,就說我自會前去,只是太常偏將軍要安撫贊陽,一時不能前往。如此一來,便是有什么事兒,我兄弟兩人也能相互保全,那姓朱的大司馬看到這樣,估計也不敢輕舉妄動。”
諸將見武王心意已定,便也不好再說。
次日,也正是清明的前一日,武王領著冠軍侯柳稷和三百人馬,前往竹林橋拜讀詔令。
正午時分,武王等人便已經到了竹林橋,而后請儀拜詔,清點勞軍之物,一切倒也順遂。到了申時,就全部準備完畢了, 于是武王便向勞軍使請辭。
那勞軍之人卻說:“此時正當夕食,武王何不留下與某同宴,亦是某為武王賀,賀武王贊陽大捷,賀當今即位,賀柳氏中興。”
他如此言論,武王自是無法推辭,只好答應了他,留下來共享晚宴。
宴席間,那勞軍之人,連同他麾下一眾阿諛逢迎之輩,以種種言辭,勸飲武王與冠軍侯,直至戌時初刻,宴席方才結束。
那勞軍之人卻又說:“軍中沒有多余營帳,并且賞賜之物,還是早些送到大軍之中才好。”
所以武王與冠軍侯只好在黑夜中舉火而行,前往朱崗大營,直到亥時過,方才走到這條溝前。
那時候,大溝前方是一**皂角林,溝旁路邊也全是竹林。
武王他們走到此處時,半空中響起一個悶雷,便下起了雨來。
眾人急忙往皂角林趕,在將近林邊時,突然從皂角林和兩邊的竹林中,飛出比雨還要密的連弩長箭。
霎時間,行伍周遭,軍士大半倒下,冠軍侯急忙飛身抱著武王,滾落戰馬,躲避飛矢。
軍士們迅速結成防御陣勢,把武王與冠軍侯庇護在陣中,可奈何對方以有心算無心,箭雨之后便是長矛大戟,一寸長一寸強,武王等人被團團圍住。
眾人皆知拖延下去絕無生機,唯有強兵突圍求援,尚有一絲希望。
冠軍侯令護軍校尉王羽率二十人向朱崗方向突圍,其余眾人則全力向贊陽方向廝喊沖殺。
一番無聲的廝殺后,最終突圍出來的,只有王羽一人。
等王羽趕到離朱崗大營還有三里地的孟*橋時,看到大營中火光沖天。雖然情知不妙,可是他還是抱有一絲僥幸,希望只是營地走水。
但是,這世上哪里來的僥幸!
待王羽到了離大營還有里許的位置,便聽到了吶喊廝殺的聲音。
王羽一口氣直奔大營,到了大營,王羽先隱行暗處,卻發現武王家眷已被殺害于軒門之外。而步軍校尉賈強正在帶人,到處尋找冠軍侯的家眷。
當時,冠軍侯只有一位夫人,養有一個剛滿周歲的孩子。
王羽心中幾近絕望,他與冠軍侯柳稷,除了是軍中袍澤,還是同門兄弟。他們師父門下,只有王羽和柳稷兩人,故此兩人朝夕相處近二十載,實比一母同胞更為親近。
王羽一時間失了心神,在大營中亂喊亂撞。
也許是天命定數,亂撞之中,王羽踢翻了水門營中裝水的一個大缸。
嘩啦一聲,水流一地,沖出來一個孩童,頭上還帶著一個小甕。
剎那間,王羽便恢復了神志。
一拳下去,小甕破碎,果然便是冠軍侯幼子。
王羽解開袍服,裹起幼子,躬身隱行,直至大營外數里,幼子竟在懷中安睡,毫不哭喊。
王羽發現一戶農家,屋旁有一個雞舍,便把幼子放了進去,然后又返回大營,希望可以找到冠軍侯的夫人,可惜直至天明,亦無結果。
后來王羽才知道,在武王等人被圍殺之時,勞軍副使便帶人到了大營,把諸軍校尉聚于大帳,說是武王與冠軍侯不滿御賜,口出狂言,已被殺于詔令之前。希望各位領軍校尉能夠明大義,聽上號令,若有不從者,亦可卸甲歸去。
可凡是走出帳門的校尉,皆被步兵營的人亂刀砍死,到最后只剩下了步兵校尉賈強一人,其余六大領軍校尉皆被砍殺。甚至一些司馬和百夫長也被他們**了,副使讓自己的人暫代了被殺的人,隨后賈強便屠戮了武王與冠軍侯的家眷。
大營安定下來之后,副使和賈強帶著半數人馬趕去了贊陽城,剩下的一半人馬,留在營中,不許出營,且留下的人馬全被卸下了兵甲。
在清明當日,天未明,副使和賈強所率兵馬與那勞軍使所率人馬,已經在贊陽城外會師。
那副使向城中****,即當時的太常偏將軍宣示:“武王與冠軍侯不滿天子所賜,口出狂言,意欲謀反,已被斬殺于詔令之前,大營兵馬如今皆奉大司馬號令,望太常偏將軍深明大義,移師城外,與大司馬回朝拜見天子。”
當時,贊陽城才破不久,城中并無多少存糧,兵士也才經歷大戰,急需休養。
****看城外確有大營兵馬,只是統帥皆已換人,那勞軍使所部又全是精銳悍卒,知事不可為,只好忍辱,移兵城外,交出贊陽。
而后,****便同那勞軍使一起回朝面見天子去了。
王羽從大營回到那戶農家之時,天色已經大亮,幼子也已經被農人發現。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王羽覺得那戶農家,也確實喜愛那個孩子,便想辦法給了二人一筆錢帛,并約定六年之后,前來收徒。
故事說完之后,老道士側過身來,望了一眼小道士,眼中還有些渾濁,緩聲說道:“為師便是那王羽。楊柳,這下你可都明白了?”
小道士先是一愣,而后輕聲一笑,緩緩說道:“師父又在拿徒弟說笑了,若是如此,那竹林、皂林如今何在?溝中紅土又作何解釋?還有溝中四季不干的清水又從何而來?定是這其中許多邏輯,師父也還沒有推出來,又覺得幼年時的故事騙不了弟子了,所以便重新說一個新的故事。”
“師父沒有說笑,次年****再次領兵經過此地,想到兄長被人埋伏于此,尸骨無存,心中憤怒,便讓士兵把皂林竹林全部砍伐焚毀,身后這棵皂樹,還是附近村民一起祈求保下的。溝中紅土,那是他們把武王等人的尸首堆在溝中,用火油焚尸,把土地都碳化成了紅色。溝中清水不干,是因為水高必下。******后,關心農事,為了棗襄一帶的農田灌溉,大興水利,開鑿引丹渠,引丹渠的渠底,遠遠高于溝底,溝中的清水自然常年不干。后面的事你爺娘都知道,你自去問他們便是了。為師最近總是心神不寧,今日便要遠游,你在此地想清楚,往后的路該如何走,全看你自己。若是還有什么疑惑,可以到大薤山,去找玉皇閣閣主王杰,他是你舅父。”
老道士說完之后,把拂塵在胸前隨意地擺了一擺,然后抬步踏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