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小姐你終于醒了！"
周芷遙還沒睜眼，就被這一嗓子震得腦仁兒疼。她迷迷糊糊地想：哪個同事把鬧鐘設成這個動靜了？還有，她的乳膠床墊什么時候變得跟木板一樣硬了？
一睜眼，她整個人當場宕機——
頭頂不是宜家二十塊的吸頂燈，而是一方素白帳幔，繡著纏枝花紋。橫梁粗壯，空氣里彌漫著苦澀的藥味。一張十四五歲小姑**臉湊過來，梳著雙丫髻，杏眼圓圓的，臉上掛著沒擦干凈的淚痕。
"小姐，你都昏迷了兩天兩夜了！要是你有個三長兩短，奴婢也不活了！"
周芷遙張了張嘴，腦子里兩個進程在打架。一股是她的——二十七歲，互聯網大廠P7程序員，負責電商中臺訂單模塊，日均千萬級QPS。另一股是另一個人的——永安侯府嫡長女，十六歲，三天前剛投了河。
信息量太大，CPU直接干到百分之三百。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纖細，沒有長期敲鍵盤磨出的老繭。右手小指上那塊因為常年按 Ctrl+C 和 Ctrl+V 磨出的硬塊，沒了。
周芷遙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她用盡全身力氣，說了一句話——"我嘞個豆，穿越了嗎？"
紫鵑愣住了："小姐，你說什么？什么豆什么越？"
周芷遙慢慢坐起來，看著四周的古代家具，木格子窗，桌上的青瓷茶杯，用手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根。
"啊！疼。"
紫鵑驚慌失措："小姐你沒事吧？"
"沒事。"周芷遙揉了揉太陽穴，心想我****穿越了。
"紫鵑先給我倒杯水，溫的，不要太燙。"
紫鵑手忙腳亂地倒了水，遞過來。周芷遙接過來一口氣喝完，大腦開始重新加載原身的記憶。越加載，臉色越難看。
"紫鵑，我問你幾件事。"
"小姐你問。"
"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紫鵑身子一僵，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府里都說夫人是何姨娘**的。姨娘那天跪在老爺面前，說夫人偷拿府里幾百輛銀子貼補娘家。老爺暴怒打了夫人，將夫人關進了柴房，夫人受不住這般折辱，一時萬念俱灰，在柴房自縊了……小姐你不是都知道嗎？你怎么——"
"我當然知道。"周芷遙把杯子擱到桌上，咚的一聲，"但你告訴我，我娘真的偷拿銀子了嗎？"
紫鵑咬了咬嘴唇，輕聲說到："夫人確實偶爾接濟舅老爺家，可那是夫人自己的嫁妝銀子，每次也就幾十兩。并不是姨娘說的200兩，300兩。"
周芷遙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白。原身十二歲那年，躲在門后面捂著嘴，親眼看著母親被一腳一腳地踹倒在地，嘴角滲血，用最后的力氣朝門縫看了一眼，嘴唇翕動——
"遙兒別看……遙兒快走……"
那個畫面像一把生銹的刀子，一下一下剜她的心。
"好。第二件事——"周芷遙的聲線壓得很低，"王家的婚事，進行到哪一步了？"
紫鵑的眼眶又紅了："婚書簽了，聘禮也過了。水田八十畝、鋪面三間、紋銀三千兩。三日后就是婚期。"
"三天？"周芷遙眉毛一揚，"我這才剛從河里撈上來，他們還要我三天后嫁人？"
"老爺說小姐只是受了風寒，不礙事。王老爺那邊不太高興，說投河這事晦氣，老爺正在安撫，說婚事……照舊。"
"照舊？"
周芷遙笑了一聲。
紫鵑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后脊梁骨沒來由地涼了一下。以前的小姐笑起來是怯怯的、小心翼翼的，像只怕被風吹倒的貓。可現在這個笑——怎么說呢，像一只貓忽然露出了爪子，而且是能把人撓出血的那種。
"哦對了，紫鵑。周芷茹這幾天在干嘛？"
紫鵑湊得更近了，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二小姐可高興了，天天往王老爺府上跑，說是替小姐你聯絡感情。
"替我聯絡感情？"
"她是喜歡王老爺的錢，還是看上了王家公子"
"整天一肚子......"周芷遙正想說什么，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紫鵑臉色大變："小姐，是何姨娘和二小姐來了。"
話音剛落，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當先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穿一件藕荷色織錦褙子，髻上插著赤金點翠的簪子，保養得宜的臉上掛著三分關**分假的微笑。身后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鵝蛋臉，柳葉眉，一身粉色衣裙襯得她嬌**滴，嘴角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何琴。周芷茹。
"遙兒！"何姨娘三步并作兩步地沖到床前，一把攥住周芷遙的手，"可算醒了！姨娘擔心得兩天兩夜沒合眼，心里跟刀絞似的"
周芷遙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回來："姨娘，看你面色紅潤，體態輕盈，晚上怕不是笑著睡的"
何姨**笑容僵了零點五秒。
"姐姐這是說的什么話——"周芷茹款款走上前來，笑盈盈的，"你這一投河，可把爹爹氣壞了。王家那邊都傳開了，說侯府大小姐不懂規矩，尋死覓活的，給王家丟盡了顏面。姐姐你也是，有什么委屈不能跟爹爹說呢？非得鬧成這樣，你讓侯府的臉往哪擱？"
紫鵑攥緊了拳頭。
周芷遙靠在床頭，不緊不慢地打量了周芷茹一眼。
"聽說你這幾天天天往王家跑？"
周芷茹笑容一僵，旋即嬌嗔道："我那是替姐姐你分憂——"
"分憂？"周芷遙打斷她，語氣輕快得像在討論今天食堂吃什么，"那正好，你這么喜歡王家，婚事我讓給你。"
何姨娘臉上那層"慈母"的面具終于裂開了一條縫。
周芷茹的笑容也掛不住了，俏臉變了色："姐姐你什么意思？這可是爹爹定下的親事！你——"
"你什么？你嫌棄王老爺年紀大？可我去投河之前，你不是親口跟我說過——"周芷遙歪了歪頭，模仿著她的語氣，"姐姐你別不識好歹，王老爺家財萬貫，嫁過去是享福的命，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呢。怎么，現在讓你去享這個福，你又不愿意了？"
"你——你胡說八道！我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
"哦，你沒說過。那你去王家干什么？"周芷遙笑了一下，眼睛彎彎的，"總不會是去跟王老爺培養感情吧？"
周芷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何姨娘終于收了笑臉，冷冷地看著周芷遙："遙丫頭，你這是病糊涂了。婚書已簽，聘禮已過，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這是侯府，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你爹說了，三日之后，王家的花轎到了大門口，你必須上轎。你若再鬧——"
"再鬧？"周芷遙掀開被子，慢慢地站起來。
她的腿是軟的，身子是虛的，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穩了。
"姨娘，我問你一個問題。"
何琴瞇起眼睛。
"王家的聘禮——水田八十畝，鋪面三間，紋銀五千兩——這些東西，進了侯府的賬房之后，到底有多少進了我爹的口袋，又有多少——"她頓了頓，盯著何琴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進了你的口袋？"
何琴的臉色終于變了。
"你少血口噴人！"
"我沒說你拿了。我就是好奇，問一問。"周芷遙笑了笑，那個笑容比剛才更加人畜無害，"姨娘你緊張什么？"
屋里安靜了三秒鐘。
我在腦子里快速過了一遍原身的記憶碎片。永安侯府十年前還有十幾處莊子，如今只剩城郊兩處薄田，收成勉強夠交田賦。京城的鋪面由于經營不善關了四間，剩兩間撐著門面，賬面上連伙計的工錢都拖著。周時安的爵位俸祿一年不過幾百兩，但侯府上下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人情往來、年節打點——哪一樣都不能少。窟窿越來越大，拆東墻補西墻補了好幾年，補到最后連東墻都沒了。這個永安侯府，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所以這些聘禮對侯府來說，不是嫁女兒，是救命。
周芷茹咬著嘴唇，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么。何琴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那層"慈母"面具碎了一地。她盯著周芷遙看了好幾秒，像是要重新認識這個十六歲的姑娘。
然后她冷笑了一聲。
"遙丫頭這是落水之后長了本事了。行，你好好養著，三日后的婚事，你自己跟你爹說話去。"
說完轉身就走。周芷茹恨恨地剜了周芷遙一眼，追著母親去了。
門砰地關上了。
紫鵑站在旁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小姐，你——你剛才——姨娘那個臉——"
"綠了。"周芷遙重新坐回床上，拿起杯子又喝了口水，跟沒事人一樣。
"小姐你怎么知道姨娘拿了聘禮？"
"我不知道。"周芷遙放下杯子，看了紫鵑一眼，"我詐她的。看她的反應，數量還不少。"
紫鵑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怎么辦？姨娘肯定會去老爺那里告狀！"
"告就告唄。她一個妾室，賣的是嫡女，收的是黑錢。她敢鬧大？"周芷遙不緊不慢地擦著嘴角的水漬，"她不敢。她最多就是去給我爹吹枕邊風，說我不聽話，需要多管教。但這種話我爹聽了十六年了，差這一回？"
紫鵑愣住了。
"那，那三日后的婚事……"
周芷遙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荷花池潮濕的水氣。池水平靜無波，倒映著天邊最后的霞光。三天前，原身就是從這里跳下去的。跳下去的時候她想的是什么？大概是——這個世上沒有一個人能護她 愛她了，對這個世界心灰意冷。
周芷遙關上窗。
"紫鵑，幫我做三件事。"
"小姐你說。"
"第一件，去廚房端三碗粥，加兩個雞腿。這身體太弱了，風一吹就倒，我得先把自己吃壯實了。"
紫鵑眨了眨眼。以前的小姐吃東西跟貓似的，一碗粥都要剩半碗，今天張嘴就三碗？
"第二件，去給我弄紙和筆來。"
"小姐你要寫字？"
"我要記賬。"周芷遙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聲音輕得像一層薄霜，"我娘嫁妝的去向，每月的月例銀子被克扣了多少，王家的聘禮有多少——全部記下來。沒有數據就沒有話語權，這道理在哪個世界都好使。"
紫鵑拼命點頭，雖然她只聽懂了一半。
"第三件，去幫我打聽一下，我爹這幾天在忙什么公務，見了哪些人。特別是跟銀子有關的——稅收、田產、鋪面——一個都別漏。"
"小姐你這是要……"
"要算賬。"周芷遙轉過頭，嘴角勾起來，那個笑容像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帶過來的——那個世界有KPI，有日報周報月報，有改了十八次需求的產品經理，有虧了她幾十萬的垃圾大A。
想到大A，她的心還是抽痛了一下。
"垃圾大A！騙子！那幾十萬老子攢了五年啊！"她在心里罵了一句。
不過換個角度想——上輩子虧的是錢，這輩子要是再輸，賠的是命。
"小姐。"紫鵑看著她，忽然眼眶紅了，"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周芷遙走到紫鵑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這小姑娘跟了原身十幾年，比親人還親。
"紫鵑，你記住一件事。"
"嗯。"
"以前的小姐，三天前就已經死在那條河里了。"
紫鵑渾身一顫。
周芷遙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什么KPI、OKR、996、大小周、產品經理改需求、大A***——她全都經歷過。一個侯府，幾個內宅的女人，一個把女兒當商品賣的爹——"
她頓了頓，聲音不重，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這些算什么。"
"算——什么？"紫鵑囁嚅著重復了一句，似懂非懂。
周芷遙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走，我們先去廚房搞點吃的，我太餓了，其他的事吃飽了再說"
"玉蘭說小姐這幾天養病，廚房只準備了白粥。姨娘吩咐的。"
"姨娘吩咐的？"周芷遙腳步一頓，臉上浮起一個笑容，"那正好。"
"正好？"
"正好拿她們練個手。"
紫鵑眼睜睜看著自家小姐邁著雖然虛浮但異常堅定的步子推開了門，朝廚房的方向走去。晚風吹起她的衣角，殘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紫鵑愣了兩秒，拔腿追了上去，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小姐落了一回水，跟換了個人似的？
這個念頭讓她的脊背又涼了一下，但這一次，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好像有什么東西，終于要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