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小掃把星，燒了三天都沒死，還把我攢的雞蛋都吃了。”
王翠花坐在炕沿上，針在頭皮上蹭了兩下，又低頭往破衣裳上扎。
“秀蘭那個賠錢貨，生了這么個玩意兒，還當(dāng)個寶。”
“一個丫頭片子，吃啥雞蛋？那雞蛋留著換鹽，都比進(jìn)她肚子強(qiáng)。”
蘇念裹在破棉被里，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燒退了，身上卻沒半點力氣，胳膊腿都軟綿綿的。
她聽見雞蛋兩個字，下意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那顆雞蛋，她只吃了小半個。
媽媽把剩下的收進(jìn)碗里，說晚上回來再喂她。
可奶奶說，她把雞蛋全吃了。
蘇念縮了縮脖子，把小臉藏進(jìn)被角，只露出一雙濕漉漉的眼睛。
王翠花扯斷線頭，抬眼剜了她一下。
“還躲？你有臉躲？”
蘇念嘴唇動了動，怯怯地喊：“奶奶……”
王翠花把針線往炕上一拍，臉上的肉跟著抖了兩下。
“喊什么喊，你個掃把星，別叫我奶奶。”
蘇念眼里的淚掉了下來。
她抬起小手擦臉，越擦越多。
“念念沒有吃完……”
“還敢頂嘴？”
王翠花抄起炕邊的笤帚疙瘩，在炕沿上重重敲了一下。
“**給你吃了，那就算你吃的！家里養(yǎng)只雞容易嗎？它下個蛋，還得先填你這個無底洞！”
蘇念被那一下嚇得肩膀一縮。
“念念以后不吃了。”
“以后？”
王翠花扔開笤帚，冷笑著扯了扯眼皮。
“你還想有以后？”
蘇念愣愣看著她，鼻尖紅通通的。
王翠花重新拿起針線，嘴里仍沒停。
“你爹讓你克死了，老頭子也讓你克死了。你再住下去，早晚把這一家子都克干凈。”
“今天非得把你扔河里，省得克死我們?nèi)摇！?br>蘇念的小手一下攥緊了被角。
河里很冷。
前些日子，大隊里有人鑿開冰面挑水，她遠(yuǎn)遠(yuǎn)看過一次。
黑乎乎的水從冰窟窿里冒出來，扔進(jìn)去的草棍轉(zhuǎn)眼便沒了。
她不想進(jìn)去。
她也不想死。
蘇念**鼻子，小腦袋搖了又搖。
“念念不去河里。”
王翠花抬起眼：“這可由不得你。”
“媽媽不讓。”
“這個家還輪不到她做主！”
王翠花把針狠狠扎進(jìn)線團(tuán)，扶著膝蓋站了起來。
蘇念慌忙往炕里挪。
她剛退燒，挪了沒兩下，額頭便冒出細(xì)汗。
“奶奶，念念乖。”
王翠花走到炕邊，伸手抓住她細(xì)瘦的胳膊。
“你乖？你要真乖，早就跟你那短命爹一起走了。”
蘇念疼得哭起來，兩只小腳不停蹬著褥子。
“疼，奶奶，疼……”
“疼才好，知道疼就趕緊走。”
王翠花一把掀開棉被，把她從被窩里拽了出來。
蘇念身上只有一件打滿補(bǔ)丁的小棉襖，扣子還少了兩顆。
寒氣從衣襟鉆進(jìn)去，她打了個哆嗦，哭得更兇。
“走，跟我去河邊，今天非得把你扔了。”
蘇念抱住炕桌腿，十根小手全使上了勁。
“奶奶，我不去，我不去河邊。”
“松手！”
“我不去河邊，我怕。”
王翠花掰她的手，臉上的褶子擠在一起。
“你怕什么，你死了我就不怕了。”
蘇念拼命搖頭，眼淚順著下巴往下落。
“念念沒克人。”
“還敢不認(rèn)？”
王翠花扯住她的后衣領(lǐng)，把她從炕桌旁拖開。
“你出生那天，村東頭的老槐樹斷了一根枝。你剛會走路，你爹就沒了。你病這一場，老頭子也埋進(jìn)土里了。”
“你克死了你爹，還想克死我們?nèi)遥俊?br>“我爹不是念念克的！”
蘇念哭得直打嗝，卻把這句話喊得清清楚楚。
她記得媽媽說過，爹是個好人。
舅舅也說過，爹是為了救人才沒的。
誰都不能把爹的死扣在她頭上。
王翠花動作一頓，抬手便往她背上拍。
“你個賠錢貨，誰教你跟長輩犟嘴的？”
蘇念挨了一下，小身子趴在炕上，眼淚砸進(jìn)舊褥子。
她很怕。
可她還是仰起臉，抽噎著開口：“我爹是好人。”
“好人也讓你克沒了！”
“沒有！”
“你還敢喊？”
王翠花抓住她的胳膊，再次往炕下拖。
蘇念兩腳蹬在炕沿上，鞋底的破口翻開，露出凍紅的腳趾。
“我爹沒有！”
“閉嘴！”
“沒有，沒有！”
“你這個小掃把星！”
王翠花連拖帶拽，把蘇念弄下了炕。
蘇念站不穩(wěn)，膝蓋磕在地上，疼得蜷起身子。
王翠花沒有松手，扯著她便往門口走。
土坯房里沒有生火，窗紙破了幾個洞，寒風(fēng)直往屋里鉆。
地上的泥凍得硬邦邦，蘇念的膝蓋蹭過地面，很快磨出血印。
“奶奶，放開念念……”
“等到了河邊，我自然放開你。”
“媽媽回來會找念念。”
“她找不著！”
“舅舅也會找。”
王翠花扯了兩下沒扯動，轉(zhuǎn)過身瞪著她。
“你舅舅姓林，這是蘇家！他一個外姓人，還敢管蘇家的事？”
蘇念抱住門邊的木柱，哭得喘不上氣。
“舅舅會打壞人。”
“我是***，你敢說我是壞人？”
蘇念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她看看被掐紅的胳膊，又看看王翠花。
小孩子不懂多少大道理。
誰給她飯吃，誰在她生病時抱著她，她就知道誰對她好。
誰要把她丟進(jìn)河里，她也知道那個人壞。
蘇念吸了吸鼻子，認(rèn)真地點頭。
“你要扔念念，你壞。”
王翠花的臉頓時沉了下來。
“好啊，養(yǎng)出個白眼狼來了！”
“念念不是狼。”
“還貧嘴？”
“念念是人。”
王翠花噎了一下，抬手朝她腦門拍去。
蘇念趕緊縮頭，整個人抱緊木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媽媽回來……”
“別喊了！”
王翠花掰不開她的手，索性揪住小棉襖往后扯。
“**去公社干活了，不到天黑回不來。”
“舅舅……”
“林大柱上山砍柴了，山高路遠(yuǎn)，他聽不見！”
蘇念的哭喊停了半拍。
媽媽不在。
舅舅也不在。
屋外偶爾有人踩著積雪經(jīng)過，腳步聽見她哭，反倒走得更快。
村里人都怕她。
他們都叫她掃把星。
沒人會來救她。
這個念頭鉆進(jìn)小腦袋，蘇念的胸口堵得厲害。
她咬住嘴唇，忍了兩下，還是哭出了聲。
“念念不想死……”
王翠花終于掰開她一只手，扯著胳膊把她拖向木門。
“你這種掃把星，就該扔河里喂魚。”
“魚不吃念念。”
“餓急了什么都吃！”
“念念瘦，不好吃……”
王翠花再次被噎住，臉皮**了幾下。
“你還挑上了？”
蘇念沒想挑。
她只是不想被魚吃。
她用另一只手扒住門檻，眼淚鼻涕全糊在臉上。
“奶奶，念念以后少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