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隱霧谷外的小路上，一個獵戶跌跌撞撞地跑出來，整張臉扭曲得不**形。
“山鬼！有山鬼！......”
隱霧谷出現了一個山鬼。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附近的村鎮里瘋傳。有人說那是一個白衣赤足的女子，渾身冒著黑氣，與猛獸為伍；有人說她能馭虎，可控光，能迷人神智；還有人說，好幾位村民進了隱霧谷，再也沒有出來。
傳聞越傳越邪乎，最后傳到了宗盟的耳朵里。宗盟掛了懸賞——五百靈石，除掉隱霧谷的山鬼。
五百靈石。
對于大宗門來說，這只是個零頭。但對于青陽門來說，這筆錢夠全宗上下吃三個月飽飯。
鳳翎接下任務的時候，掌門徐楓正在修護山大陣的陣盤。那塊陣盤已經裂了三道縫，他用靈力粘了又粘，還是漏氣。看到鳳翎接了任務回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最后只擠出一句：“路上小心。”
鳳翎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沒說出口的是——青陽門的賬上，只剩下二十三塊靈石了。連護山大陣都開不起。
如果他不接這個任務，下個月全宗就得喝粥。
隱霧谷外。
月光被茂密的樹冠切割成碎片，灑在地上像一地碎銀。
鳳翎站在谷口，指尖微動，一道赤金色的劍氣在指間流轉，又悄然散去。
谷內傳來一聲低沉的獸吼，像是老虎，又像是別的什么東西。
他不知道這一步邁出去，會遇到什么。
他只知道，青陽門需要這五百靈石。
夜色中，他踏入了隱霧谷。
而在隱霧谷的另一端，一個戴著面具的黑衣男子站在高處，看著鳳翎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輕輕笑了一聲。
“去吧。”
他轉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沒想到的是，這個任務不止青陽門接了，金剛門也接到了。
鳳翎找到白衣女子的時候，金剛門的鐵山正追著她滿山跑。鐵山一邊追一邊罵罵咧咧喊一句：“這任務明明是俺先接的！”
鐵山是金剛門這一代最能打的弟子之一，一身橫練功夫硬得像塊鐵板，重劍舞起來虎虎生風。他一劍劈下去，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攔腰折斷。
但他劈不到那個白衣女子。
她跑起來完全沒有章法，東倒西歪，像一只剛學會走路的鹿。但每一次鐵山的劍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她都能以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滑開，有時候是側身，有時候是彎腰，有時候干脆就地一滾，滾完爬起來繼續跑。
鐵山追得氣喘吁吁，額頭青筋暴起：“你給俺站住！”
白衣女子當然不聽他的。她借助藤蔓蕩開，落在遠處的一塊巨石上，蹲在那里，歪著頭看他。
鳳翎站在暗處，看了片刻。
他看出來了，這女子確實不是普通人。她的躲閃動作不是練出來的，是本能的。像一只長期生活在危險環境中的小獸，身體比腦子快。
他不再猶豫，右手并指，凝煉出了一道長約尺許、凝實如赤金琉璃般的熾熱劍氣！
劍氣破空而去，速度極快，直指白衣女子，妖物而已，他從不憐香惜玉。
白衣女子感覺到了背后的威脅，猛地回頭。
就在那一瞬間，鳳翎看清了她的臉。
十五歲左右的小姑娘，臉上臟兮兮的，頭發亂成一團，但那雙眼睛——清澈得像小鹿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到劍氣的瞬間，瞳孔微縮。她下意識地咬住下唇，身體以一個極其自然的韻律向左側滑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
鳳翎的腦子里“嗡”的一聲。
這個動作，他太熟悉了。
記憶中，昭昭躲箭矢的時候，就是這個姿勢。咬嘴唇，側滑半步，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只蓄勢待發的貓。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他的劍氣偏了三分，擦著女子的肩膀掠過，削斷了她一縷頭發。
白衣女子突然痛苦蜷縮倒地不動了。
鳳翎快步上前，蹲下身查看。
她昏迷了。
他這才注意到她右腳踝上套著一個黑色的鐵圈，鐵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正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黑氣。腳踝周圍的血肉被鐵圈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傷口已經結了痂，又被磨破，反復多次，看起來觸目驚心。
但奇怪的是，她身上正泛著一層柔和的白光。
那白光很淡，如果不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但它確實存在，從她的皮膚里透出來，像月光滲進了血液。
鳳翎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白光，他也見過。
記憶中，昭昭每次遇到魔氣，眉心那顆紅痣就會發光，散發出一種凈化之力，能將魔氣驅散。那道光，和現在這個女子身上的光，一模一樣。
“鳳長老小心！”
鐵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伴隨著重劍破風的呼嘯。
鳳翎回頭，看到鐵山正舉著重劍朝這邊沖過來，劍鋒直指地上的白衣女子。
他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做出了反應。赤金劍氣逼退鐵山的那一刻，他自己都無法解釋這個動作。不是鳳翎想救一個陌生的妖物。是因為那一瞬間，他的身體就這么動了。
他站起來，擋在了白衣女子身前。
赤金劍氣從指尖迸發，與鐵山的重劍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鐵山被震退了三四步，手中的重劍嗡嗡作響，虎口發麻。
“鳳長老？！”鐵山瞪大了眼睛，“你這是做什么？！”
鳳翎沒有回答。
他習慣性地摸了**口，那里面有昭昭送給他的虎形玉佩。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昏迷的白衣女子，又看了看自己擋在她面前的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么做。
這個女子不是昭昭。昭昭已經死了，他親手合上她的眼睛，親眼看著棺木入土。這個女子只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有著相似動作的陌生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