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舊書店東窗斜進來，灰塵在光柱里緩慢翻滾。
陳墨蹲在靠墻的角落，手指從一排舊書脊上滑過去。他本來只是路過，看見門板上貼了張“搬遷**，論斤稱”，就進來了。店主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戴眼鏡，坐在柜臺后面看手機，連頭都沒抬。
角落里堆著一摞沒人翻的舊書，最下面壓著一本黑色封皮的詞典，硬殼，沒有書名，也沒有出版社標識。陳墨抽出來的時候，封面上落了一層灰，擦干凈才發現皮質封面上什么東西都沒印，光禿禿的黑，摸上去有股涼意。
他隨手翻開。
內頁是空白的。每一頁都是空白的，紙張微微泛黃，邊角裁切得不規則，像是手工裝訂的舊物。陳墨翻了幾頁，確認整本書沒有任何印刷痕跡，連頁碼都沒有。
他把詞典放在膝蓋上，從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簽字筆，在第一頁正中寫了兩個字：鑰匙。
字跡落紙的瞬間，掌心一沉。
一枚銅鑰匙躺在他手心里，黃銅質地，齒痕清晰，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數字“7”。陳墨盯著鑰匙看了至少十秒鐘，然后抬頭看了一眼柜臺方向——店主還在看手機，沒注意他。
他把鑰匙放在旁邊的書堆上，又寫了一個字：手表。
一塊銀色機械表出現在他掌中，表盤還在走，秒針一跳一跳的。陳墨翻過來看表底，刻著一串編號，不像是量產貨。他放下表，又寫了一個詞：硬幣。
一枚一塊錢硬幣，正面朝上，落在他手心時還帶著溫度。
陳墨把詞典合上，靠在書架邊緣，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敲了兩下。他的職業習慣讓他第一時間開始尋找邏輯解釋——魔術手法、預置道具、某種新型**——但剛才的三次試驗里，他的左手始終握著詞典，右手寫字，沒有任何人接觸過這本書。
他從地上站起來，走到柜臺前，把詞典放在臺面上。
“老板，這本書多少錢？”
店主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手機，隨口說：“論斤稱，這本大概兩三塊錢。”
“你在哪里進的貨？”
店主這才抬頭仔細看了那本詞典一眼，推了推眼鏡：“這書不是我的。”
“我在角落里拿的。”
“那我沒見過。”店主說得很隨意，“進貨單上沒這本，可能是收舊書的時候夾帶進來的，你要就一塊錢拿走，省得我處理。”
陳墨盯著店主看了三秒，確認他不是在撒謊。
他掏出一塊錢放在柜臺上，把詞典裝進背包里，推門走出了舊書店。下午的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他站在臺階上，把詞典重新拿出來翻開，看著那三行自己寫的字，沉默了很久。
一支煙的時間后，他把詞典塞回背包，沿著街道往回走。經過一個垃圾桶時，他把之前寫出來的銅鑰匙、手表和一塊錢硬幣全扔了進去——他不確定這些東西是不是真的從現實世界“生成”的，但他暫時不打算帶在身上。
晚上九點，***的值班電話響了。
趙鐵正在桌前寫當天的巡邏記錄，接起來一聽，是轄區廢品站的老王頭，聲音發緊，說話有點哆嗦：“鐵哥，你過來一趟，我這邊……出事了。”
趙鐵掛了電話，拿了手電和**就出門。老王頭的廢品站位于老城區最里頭的一條巷子，挨著廢棄的鐵軌，白天都少有人走，晚上更安靜。他走過去的時候，老王頭站在鐵皮棚子外面，手指夾著煙，煙頭都快燒到濾嘴了還沒抽。
“里面三個。”老王頭說，“我剛吃完飯想過去鎖門，一掀簾子就看見了。”
趙鐵掀開塑料門簾，手電光掃進去。
廢品站里堆著各種舊家電和紙張，地面上鋪了一層灰。三具**并排躺在正中間，像是被人刻意擺放過的，姿勢很整齊，雙手交疊在腹部。手電光從**臉上移下去，趙鐵才看見每具**旁邊都放著一張紙條，巴掌大，從什么本子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
第一具**旁的字條寫著一個字：眼。
第二具寫的是：肺。
第三具寫的是：肝。
字跡工整，筆畫有力，黑色簽字筆寫的。趙鐵蹲下來看了一會兒，沒敢碰，退出去給市局打了電話。
他站在巷子里抽第二根煙的時候，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傍晚六點多他在街上巡邏，看見一個背著黑色雙肩包的年輕人從舊書店出來，手里拿著一本黑色封皮的書。那人的側臉他有點印象，之前好像在哪個案子上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名字。
趙鐵掐滅煙頭，又看了一眼廢品站的方向，默不作聲。
與此同時，陳墨坐在出租屋里，把那本空白詞典擺在桌面上，面前攤著一張白紙。他已經試了十幾個詞條，從“玻璃杯”到“手機”到“香煙”，每一個字寫下去都會變成實物。他面前堆著十幾樣東西，每一樣都是他憑空寫出來的。
他把這些東西推到一邊，在詞典的扉頁上寫了一行字：真相。
詞典沒有反應。
他又寫了一行字：答案。
還是沒反應。
陳墨想了想，翻到最后一頁，在底端寫了一行很小的字：我父母是誰殺的？
墨水滲進紙頁，迅速干涸。詞典的空白頁上，那些字跡像是被紙吸收了，慢慢淡下去，最后什么都沒有留下。
房間里很安靜。陳墨盯著那本詞典，指尖在桌上敲了兩下，然后把詞典合上，鎖進了抽屜。
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看，是本地新聞推送的一條快訊：《老城區廢品站發現三具**，警方初步排除**可能》。
陳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著“三具**”這幾個字，忽然想起下午在舊書店里自己寫下的三樣東西——銅鑰匙、手表、硬幣。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點開新聞評論區掃了幾眼，然后關掉手機，關了燈，躺進黑暗里。
窗簾沒拉嚴實，街對面的路燈在墻上投下一道斜長的光。
陳墨睜著眼，看著墻上那道光，沒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