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生銹的鐵皮棚檐滴進領口，趙烈跪在泥地里，嘴角的血淌下來，滴在地上的積水洼里，一圈一圈擴散成淡紅色。
“偷物資？”王猛站在營地倉庫門口，手里捏著一袋壓縮餅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里帶著點不耐煩，“趙烈，你自己看看這袋子從你鋪位翻出來的，倉庫少的那箱也是你值班那天丟的。人贓并獲，還有什么好說的？”
趙烈抬起頭，雨水把他臉上的泥沖出道道溝痕。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啞著嗓子說：“那袋餅干是前天你讓我搬到東側哨點的配給，我放自己鋪位等交接，倉庫丟東西那天我值夜班，根本沒離開過門口半步。”
“值夜班就不能偷了？”王猛把那袋餅干扔在他面前，餅干在地上彈了兩下，滾進水洼，包裝紙很快泡軟了，“你要是清白的，倉庫那道鐵門怎么撬開的？鎖上沒破壞痕跡，里面少東西的時候你正好在門口，不是你還有誰？”
旁邊有人低聲議論，但沒有人站出來說話。趙烈掃了一圈四周，那些曾經一起值**、一起分過煙的人，有的低頭看地面，有的假裝整理雨衣**，沒有一個對上他的目光。
李恪從人群后面走出來，手里端著一杯熱水，遞到王猛手里，語氣不咸不淡地說：“隊長消消氣，趙烈之前在部隊也是拿過功的，不至于做這種事。我看可能是誤會，要不先關幾天，等查清楚了再說。”
王猛斜了他一眼，冷笑一聲：“副隊長倒是心善。行，給你個面子——趙烈，你滾出營地，這事就算了。要是讓我再看見你回來，就不是打斷幾根肋骨的事了。”
趙烈站了起來，膝蓋上全是泥，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他看著王猛，聲線壓得很平：“我沒有偷。”
“你說了不算。”王猛朝身后兩個守衛抬了抬下巴。
守衛遲疑了一下，但王猛的眼神盯著他們，他們只能上前。趙烈沒有反抗，第一拳砸在左肋的時候他彎下腰，第二拳落在太陽穴附近，他的耳朵嗡地響了一聲，視線晃了幾晃。第三拳把他打趴在地上，有人用靴子踢他的后背，肋骨傳來一聲悶響，疼得他整個人蜷縮起來，嘴巴里全是鐵銹味。
人群里有誰喊了一句“夠了”，但被旁邊的人拉住了。王猛蹲下來，抓住趙烈的頭發把他腦袋拎起來，說：“出去之后記住，是你自己偷東西被趕走的，別到處亂說。要是讓老子聽見你在外面嚼舌根，下次就不是打斷骨頭這么客氣。”
趙烈沒說話，盯著他的眼睛，瞳孔里倒映著營地的篝火。
王猛松開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泥，朝守衛說：“扔出去。”
兩個守衛架著趙烈拖到營地鐵門前，把門栓拉開，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們把趙烈往門外一推，趙烈摔在門外的碎石路上，肩膀撞在地面上，斷掉的肋骨戳得他喉嚨里發出一聲悶哼。鐵門在他身后轟地合上，門栓重新插好，鎖頭咔嚓一聲落定。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面，雨水混著泥漿灌進他的鼻孔和嘴里。他緩了好一會兒，用胳膊撐著身體坐起來，左手按著斷掉的肋骨位置，每吸一口氣都像刀子在肺葉上劃。
營地里傳來嘈雜的人聲，篝火燒得正旺，橙紅色的光映在鐵門上方的哨塔上，里面的人在慶祝什么，笑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趙烈回頭看了一眼那道鐵門，門縫里透出來的光把雨水切成一條一條明亮的線。
他撐著墻站起來，沿著營地外圍的廢棄公路往西走，走了大約兩百米，拐進一根廢棄的排水管。管口直徑將近一米，里面鋪著干枯的落葉和碎磚頭。他爬進去，靠在冰冷的管壁上，雨水從管口倒灌進來，浸透了他半邊身體。
冷。傷口像被釘子一下一下地鑿。他摸到口袋里的東西——半塊壓縮餅干，塑料袋已經裂了口，餅干碎渣粘在布料上。還有一把生銹的**，刀刃上滿是斑點，刀柄裹著一層粗糙的黑膠布。
趙烈攥著那把**，指節發白。他想起小七白天偷偷靠近他時那個閃躲的眼神，小孩什么都沒說，只是擦肩而過的時候撞了他一下。當時他沒在意，現在他知道那個瘦弱的孩子把這東西塞進了他口袋。
他把壓縮餅干咬了一小塊，含在嘴里等它慢慢軟化，和著血水咽下去。餅干渣噎得他眼眶發酸。他把剩下的半塊餅干凈仔細地用塑料袋包好，塞回口袋。
排水管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風吹進來帶著一股腐爛的木頭氣味。趙烈仰起頭，后腦勺靠在管壁上，盯著管口上方那片被雨幕洗刷的夜空。營地的篝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芒在天際線上方跳躍，把他的瞳孔染成一種冰冷的顏色。
肋骨斷掉的部位隨著每一次呼吸傳來**般的痛，傷口在滲血，衣服濕透了貼在皮膚上，他開始發抖，先是手指，然后整條胳膊都在劇烈地顫抖。他閉上眼睛又睜開，發現自己的視線模糊了，眼前的東西像是隔著水在看，管壁上的裂紋忽遠忽近。
體溫在升高還是下降，他已經分不清了。他只知道體內有什么東西在燒，從胸口正中間的位置開始，像一根燒紅的鐵棍沿著血管往里鉆，燙得他咬緊牙關，額頭上滲出的汗水混著雨水往下流。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臂，皮膚下面隱約透出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突然變了顏色，一條一條交錯著從手腕蔓延到小臂。那些紋路在皮下微微發亮，溫度高到把袖口的布料燙出一個焦黑的洞。
趙烈用那把**的刀背戳了戳手臂上的紋路，沒有痛感，只有一股從骨頭里涌上來的燥熱，像有什么東西急著要沖出來。他用左手按住胸口，心跳快得離譜，咚咚咚的聲響砸在耳膜上，每一聲都像有人在用錘子敲他。
他喘了幾口氣，抓著管壁站起來，屈著身子，用肩膀抵住水泥管口。外面的雨還在下，風夾著水霧打在他臉上。他抬起頭，再看向營地那個方向，篝火的亮光把他的臉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的分界線。
肋骨還在疼，雨水還在流，但體內那股燒灼感沒有消退，反而越來越清晰。他低頭看著自己握**的手，手掌心里那些暗紅色的紋路正在慢慢變亮，像某種東西在逐漸成形。
排水管外，雨幕壓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