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路燈砸得發(fā)白，陳鋒騎著電動車拐進梧桐巷時，后輪碾過一片積水，泥點濺上外賣箱的邊角。箱子里塞著一雙磨破的籃球鞋，鞋底紋路幾乎平了，鞋幫處裂開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發(fā)黃的緩沖層。
他送完這一單就收工。手機屏幕上顯示倒計時還剩八分鐘，導航把路線規(guī)劃穿過北城體育中心東側(cè)的小路。經(jīng)過那扇半開的鐵柵門時，他聽見里面?zhèn)鱽砬蛐Σ恋匕宓募忭懀腥嗽诖蠛啊皳醪鹧a位”，緊接著是皮球砸在木地板上沉悶的反彈聲。
陳鋒的手指不自覺握緊油門。車速慢下來，雨水順著雨衣帽檐淌進領口，他沒躲。訓練館的燈光從高窗泄出來，把雨絲照成一條條細亮的線。他盯著那扇門看了三秒，電動車龍頭歪了一下，前輪磕上路沿石，外賣箱里的塑料袋嘩啦一聲響。
剎車捏到底，車身滑出去半米才停穩(wěn)。他回頭掀開箱蓋——兩杯奶茶翻倒在箱底，珍珠和椰果灑出來，和那份麻辣燙的湯汁混在一起，順著箱壁往下滲。訂單袋子上全是紅油，客戶地址在梧桐巷盡頭的六樓，沒有電梯。
送上去的時候，開門的女人看了一眼袋底滲出的湯汁，眉頭擰成一團。“這怎么吃？”她聲音不大，但冷。陳鋒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褲腿往下滴，走廊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訂單金額——配送費六塊二，罰款三十。
他低頭說了句“抱歉”。女人把門關上。
下樓梯的時候他數(shù)臺階，一級一級，數(shù)到四十七。走到電動車旁邊，他掏出毛巾把后座擦干，坐上去之前先活動了一下右腕——傷疤被雨浸得發(fā)白，一圈硬硬的瘢痕組織貼在手背邊緣，像一塊劣質(zhì)的補丁。那是高三那年冬天留下的，當時校隊教練當著全隊的面說：“你這種廢材，能打什么球？手斷了就別練了，別浪費大家時間。”
他對著空氣比了一個投籃動作，手腕的筋繃緊，疤痕處傳來一陣酸脹的刺痛。雨水順著手指滑落，他甩了甩手，插鑰匙啟動電動車。
出租屋在城郊一棟九十年代的老樓里，四樓，樓道燈早就壞了。他摸黑上去，打開門，屋里一股潮濕的霉味。墻角堆著幾個空礦泉水瓶，桌上放著半袋壓縮餅干。他脫下雨衣掛在門后掛鉤上，掛鉤掉下來，砸在地上彈了兩下。
他沒撿。
墻上貼著一張科比的海報，邊緣已經(jīng)卷起來，邊角用透明膠固定。海報上的科比穿著八號球衣，食指朝天，眼神朝著左側(cè)。陳鋒站在距離海報大約兩米的位置，手里沒有球，但身體已經(jīng)習慣性地沉下去，膝蓋彎曲，腰部收緊，右臂抬起，手腕后翻。
他投出了一個空氣三分。
動作做完之后，他保持了兩秒的跟隨姿勢，手指尖落下來的時候，視線落到自己的右腕上。疤痕在日光燈下泛著蒼白的顏色，他想起上次摸到籃球已經(jīng)是十一天前的事了。那是在東郊一個露天球場，籃板裂了一條縫，籃筐歪了十五度，他在那兒投了四個小時，直到一個球都沒力氣投進去才走。
手機震了一下。
陳鋒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一條陌生短信，號碼歸屬地是本市。內(nèi)容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三點，北城烈焰試訓。”發(fā)信人署名是岳鵬飛。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拇指在回復框上方懸了兩秒，然后移開了。他沒有保存這個號碼，也沒有回短信。他把手機放在桌上，桌角壓著半張舊報紙，上面有一則三年前的報道——“北城烈焰驚險保級，老帥趙海山賽后落淚”。報紙邊角被水漬洇黃，中間還有一道油漬，大概是哪次吃泡面時濺上去的。
他打開冰箱，里面只有半瓶礦泉水和一個發(fā)皺的番茄。他把番茄拿出來，咬了一口，酸的。窗外雨聲小了一些，對面樓的窗戶亮著幾盞燈，有人在炒菜，油煙味順著窗縫飄進來。
陳鋒把剩下的番茄吃完，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紙箱。紙箱里塞著一件訓練背心，領口發(fā)黃，胸口印著“北城一中”四個字，字跡已經(jīng)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他把背心拎出來抖了抖，灰塵在燈光下浮動。背心下面壓著一雙籃球鞋，李寧，黑色，是五年前**留給他的最后一樣東西。
鞋子已經(jīng)舊得不像樣了，鞋底的紋路幾乎磨平，鞋頭處開膠，他用強力膠粘過兩次，第三次就懶得再處理了。他把鞋拎起來，掂了掂，鞋跟處那塊氣墊早就塌了，踩上去跟踩在瓷磚上沒什么區(qū)別。
他把鞋放進外賣箱里，和那雙磨破的鞋并排放著，然后蓋上箱蓋。
屋里沒什么好收拾的。他把墻上的科比海報揭下來，卷成筒，塞進挎包。桌上那半袋壓縮餅干也塞進去。他站在屋子中間環(huán)顧了一圈，床單皺成一團，枕頭上有塊黃漬，墻角裂縫處滲下一道黑色的水痕。他沒關燈，關門的時候鎖芯咔嗒響了一聲，像個句號。
下樓的時候，雨已經(jīng)差不多停了。路邊積水映著路燈的光，一只野貓蹲在垃圾桶旁邊舔爪子。陳鋒把電動車鎖在樓下，掏出手機再一次看了那條短信，然后關掉屏幕。
他站在路燈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長，一頭扎進水洼里。他活動了一下右肩，肩膀咔嗒響了一聲，然后他對著空氣做了一個完整的投籃動作——屈膝、起跳、撥腕、跟隨，一氣呵成。
動作結(jié)束之后，他站在原地沒動。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雨后潮濕的氣味。遠處有幾盞燈陸續(xù)亮起來，其中一盞是北城體育中心的方向，燈光在潮濕的空氣里散成一團模糊的暈。
他把手**口袋，往車站方向走去。身后那盞路燈閃了兩下，還是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