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那枚珠子等了他多少年。只知道十八歲這年,所有的線都收攏到了斷魂崖的底部。
青云城的暮雨下了一天一夜,祠堂飛檐上的雨水還在滴。
林淵跪在祠堂青磚上,膝蓋已經麻了,麻到感覺不到磚縫的棱角。他垂著眼,盯著面前那道明黃卷軸——退婚書。卷軸上的墨字被潮氣洇得微微發毛,像一條條黑色的蟲子趴在紙上。堂中圍了半城的人,林家族老們縮在角落里,沒人抬頭看他。
"林淵,你我婚約作廢。"
蘇瑤站在他三步之外,月白裙裾干干凈凈,沒有沾到地上濺起的泥水。她的聲音很平,平到像在念別人家的文書。堂中響起一片低笑,有人在說"果然如此",有人在說"林家早就配不上蘇家了"。
林淵沒看蘇瑤,他的目光一直定在那卷退婚書上,定在卷軸邊緣父親常寫的那句"百年好合"被一筆劃掉的痕跡上——那道劃痕很深,紙都劃破了。
十年前他還是青云城第一天才。父親林慕白親手寫了婚書,送到蘇家,蘇家滿口答應。父親那天回來說"淵兒,你以后有依靠了",眼睛里有光——那是林淵最后一次看見父親笑。三天后他從蘇家回來,一夜白頭,變賣家產。林淵那時候太小,只記得父親把書房里的劍一把一把拿出去當掉,換回來的藥放在碗里是黑的,他喝了一年,修為沒有恢復。后來父親不笑了,后來父親越來越少說話,后來父親只在深夜的院子里一個人坐著。
"蘇瑤。"林淵終于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鐵,"退婚我認。把我父親押在蘇家的那批靈礦還回來。"
堂中安靜了一瞬。
蘇瑤微微蹙眉:"你說什么礦?"
"蘇長青三天前派人請我父親去蘇家商談靈礦合作,我父親至今未歸。"林淵抬眼看她,"蘇瑤,退婚是假。吞我林家是真。"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注意到蘇瑤袖口有一抹暗紅色。干涸的,嵌在袖邊折痕里的泥——斷魂崖底才有的赤泥。蘇瑤從不下崖。她袖口的赤泥從哪來的?
林淵的心跳慢了一拍。然后他站起來,膝蓋疼得像刀割,他面不改色,轉身往外走。堂中沒有人攔他。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有回頭。他知道自己在這一刻做了一個決定,這個決定會改變一切。
他要去斷魂崖。
斷魂崖在青云城外三十里。林淵到崖頂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暮色四合,崖頂的風刮在臉上帶著一股腥濕氣,從深淵底部翻涌上來,像是什么東西在地下呼吸。崖頂的草全是枯的,枯得發黑,草根扎在碎石縫里,被風吹得往一個方向倒——全是往崖口倒的,像被深淵吸住了。
他俯身往下看,黑沉沉的霧氣像一鍋沸水,翻涌著,看不見底。他沒有繩索,沒有修為,只有一個少年的血氣和一把父親留給他的舊劍——斷云。劍身三尺,劍柄纏褪色紅布,刃口鈍得連紙都劃不開。他握著這把劍,就像握著父親最后的體溫。
他彎腰摸了一下崖口的巖石。石面是熱的。不是日照的余溫,是從底下翻上來的,像有什么東西在深處往外滲。他縮回手,指尖殘留著那股熱意。
他躍了下去。
風灌進耳朵的時候,他第一次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不是怕,是活著的證明。
崖壁上的凸石濕滑,赤泥沾滿指甲。他一塊一塊往下攀,手指磨破,血和泥混在一起。赤泥有種古怪的澀,像砂粒嵌進皮肉,每抓一下凸石,指甲縫里就多一層紅黑色的泥。巖壁冰涼,滲著水,掌心被泡得發白,指腹磨出的血混著泥變成暗紅的漿,糊在石面上,抓一把滑一分。他咬牙往下夠,腳尖在崖壁上蹬出刺耳的摩擦聲——碎石簌簌掉落,墜進黑霧里,連回聲都沒有。攀到第七處凸石時,他聽見一聲獸吼,低沉,從崖壁深處傳來,震得他攀著的巖層都在微微顫動。
崖壁上裂開一道縫隙,赤泥從縫里滲出來,濕漉漉的,腥氣更重了。他側身擠了進去。裂隙很窄,后背貼著石壁,胸腹幾乎卡在巖石上,每往前挪一寸,衣料就被石頭蹭破一層。他挪了十幾步,裂隙忽然開闊——他摔了進去。
失重感只有一瞬。然后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幽綠色的,在黑暗中亮得像兩盞鬼火。一頭通體漆黑如墨的獸伏在赤泥中,皮毛間隱有銀紋,似豹非豹、似狼非狼。它比林淵想象的大——不是巨獸那種大,是中型犬的體型,卻渾身透著一股不屬于這體型的壓迫。它被一根烏黑鎖鏈拴著,鏈子另一端沒入崖壁深處。鎖鏈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邊緣被靈力侵蝕得發毛,像生了千年的銹。它沒有動,只是看著他。那眼神里有疲憊,有一種林淵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它已經等了很久,久到連它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林淵和它對峙了三息。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聽見黑獸呼吸的節奏——比他慢,慢得像在數什么。赤泥在它身下被壓出一個淺坑,坑邊的泥是干的,結了殼——它趴在這里很久了,久到身下的泥都干了。然后黑獸偏了偏頭,讓出了身后的路。
林淵貼著崖壁從它身側擠過。黑獸的鼻尖幾乎蹭到他的手,呼出的熱氣撲在他腕上,帶著草木的清苦味。他沒有被咬。
裂隙盡頭是一處天然石臺,石臺上伏著一個人——白衣染血,發絲散亂,正是林慕白。他的衣襟上有干涸的血跡,也有新的,新的覆在舊的上面,層層疊疊,像被反復傷過。
"父親!"林淵撲過去。膝蓋磕在石臺邊緣,疼得他齜牙,但他顧不上。林慕白背上有一道劍傷,已經凝住了,傷口邊緣發黑。他伸手去探父親的鼻息——手指抖得厲害,碰到父親鼻下時幾乎感覺不到溫熱。還有氣,極弱,像冬天灶膛里最后一縷煙。林慕白艱難地睜開眼,看到兒子,眼里涌出的不是淚,是一種林淵從未見過的——絕望。
"淵兒……你不該來。"
"我帶你回家。"
"走不了。"林慕白抓住他的手腕,力氣很弱,但指節發白,"蘇長青不是蘇長青……他是柳家的人……這崖底有東西,他找的,是你身上的……你身上的淵引珠還……"
話沒說完,裂隙外傳來腳步聲。
蘇長青從黑暗里走出來,方正面,蓄短須,玄青長袍,腰懸一柄暗紋劍。他身后跟著四名護衛,護體靈光隱隱流轉。
他看見林淵,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林少爺,你怎么也下來了?令尊在崖底迷路,我帶人來尋,正巧遇上了。"
林淵沒說話。
蘇長青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斷云:"林淵,你一個廢了十年的廢物,連蘊氣一重都沒有,拿這把破劍做什么?把你父親交給我,我送他回城醫治。"
"你找什么?"林淵問。
蘇長青的臉色沉了。他不再笑了。他抬手,四名護衛同時拔劍。
林淵沒有退。斷云往前遞——錚。劍被護衛一腳踢飛,墜下崖底,在黑暗中翻了幾圈,看不見了。他被另一個護衛一腳踹中胸口,整個人倒飛出去,后背撞上崖壁,一口血涌上喉頭。
"螻蟻。"蘇長青從他身側走過,走向林慕白。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丈量一只螞蟻到食物的距離。他走路的姿態不像**,像去赴宴。
林淵癱在崖壁下,胸口像被巨石壓住。他聽見父親的喊聲,聽見蘇長青的冷笑,聽見那柄劍刺入父親胸膛時父親喉間壓下的悶哼——那聲音不響,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還有劍刃擦過骨頭的聲音,極細,極澀,像指甲劃過鐵板。蘇長青拔劍時帶出一聲輕響,血滴落在赤泥上,發出極輕的嗒的一聲。
他掙扎著要爬起來,四肢使不上力。他看見蘇長青拔出劍,劍尖滴著血,從父親胸前收回。父親的眼睛還睜著,望向他的方向,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林淵讀懂了那個口型——
"走。"
蘇長青轉身擦劍:"林淵,你看見的太多了。"
一道劍氣從劍尖射出,直逼林淵咽喉。他躲不開。劍氣撞上胸口,他整個人被掀飛,撞碎身后松軟的巖層,直直墜入崖底更深處——
風灌滿了耳朵,像千萬根針同時扎進鼓膜。他的身體擦過崖壁凸出的巖角,肋骨那里傳來一聲悶響,痛得他眼前炸出白光。左肩撞上一塊突出的巖脊,肩胛骨傳來一聲鈍響,整條胳膊麻了。他伸手去抓崖壁,指甲在石頭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十指磨出了血,指甲翻了兩片,什么都抓不住——他還在往下墜。黑霧灌進鼻腔、灌進嘴里,腥氣濃得像在喝血。他的后背終于撞上一塊斜出的巖層,整個人被彈了一下,翻了個身,臉朝下摔進一片松軟的赤泥。
黑暗里,他聽見了父親最后那聲悶哼。不是喊,是被人一劍貫穿后從喉嚨里硬壓下去的聲音。他忽然理解了另一種"廢"——不是不能修煉的廢,是救不了任何人的廢。十年前他墜階成廢,那只是身體;此刻他連父親都護不住,這種廢,從骨頭里往外潰爛。
他墜了不知多久,后背撞上一塊凸起的巖石,劇痛讓他幾乎昏厥。他又滑落進一處裂谷,赤泥淹沒了他半邊身子,赤泥的腥氣灌進鼻腔,混著他自己嘴里涌上來的血鐵味。
意識模糊前,他摸到了一樣東西。
圓潤,冰涼,像一枚珠子。黑霧深處有微光亮起,一閃一閃,像在回應他腕上還未干透的血。
林淵鬼使神差地,把它塞進了嘴里。
珠子卡在喉嚨里。
他想咳出來,但喉嚨像被凍住了——不是冷的凍,是某種力量把他的聲帶和食道同時鎖死。珠子在他身體里碎了,像一枚被砸開的冰球,碎片扎進每一寸血肉,從喉管到胸腔,從胸腔到丹田。劇痛從胸口正中央炸開,他聞到焦糊味——不是崖壁的石頭,是他自己的血在經脈里沸騰的味道。經脈里有東西在膨脹,像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從血管壁內側往外扎,每一根**穿的地方都留下一道火線,火線蔓延,連成網,網收緊——他的身體在蜷曲,手指摳進赤泥,腳跟蹬地,后背弓起。
一股龐大到恐怖的力量順著喉嚨灌進經脈,他的經脈如被烈火灼燒。他想喊,喊不出聲;想動,動彈不得。那股力量在經脈里亂竄,每過一處,都像燒紅的鐵絲穿過身體。丹田像一只被猛灌滿水的皮囊,脹得發疼,皮囊的壁就是他的經脈——那些十年前碎過一次、勉強愈合的經脈,在靈力的沖刷下發出細微的嘶嘶聲,像布帛被緩緩撕開。
黑霧在他身周翻涌,那雙幽綠眼睛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旁。黑獸伏在他身邊,鼻尖輕觸他手腕,溫熱的氣息撲在他凍僵的指尖上。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識海里響起,像是從一口深井的底部傳來,帶著千年的回響。
"你知道你吞了什么嗎?"
林淵的嘴唇在動,但嗓子里涌上來的只有血。
"你吞的是問天閣千年的傳承。但你承受不住它——你的經脈已經碎了一次,再來一次,你活不過今晚。"
停了一息。那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只剩一縷。
"你怕不怕?"
林淵想說怕。他的身體在發抖,赤泥里的手指痙攣著,每一根經脈都在叫囂著疼。他想開口說怕,但嗓子里涌上來的只有血。
"你撐不過去,"那蒼老的聲音說,字字像釘子,"你父親就沒人救了。"
林淵的眼皮撐開一條縫,他看見——那股力量在經脈里橫沖,血從嘴角溢出。
黑獸把鼻子擱在他的脈搏上。
它的鼻尖冰涼,呼出的熱氣撲在他凍僵的腕上。它嗅了很久很久,像在分辨一種只有獸類才能聞到的氣味。
然后它抬起了頭。
它還在看著他。
而林淵在意識消散前的最后幾息,忽然在那片黑霧的縫隙里,聞到了一種他熟悉的味道——不是赤泥的腥,是血浸過布料、干了又浸、反復多年才有的那種氣味。
父親衣襟上的氣味。
是從這只黑獸呼吸里帶出來的。
他的眼皮往下沉。但他腦子里多了一個疑問——這只被鎖了不知多少年的獸,它呼吸里的血氣,是它自己身上傷口的,還是它經過的地方有人留下的?
他無法得到答案。
沒人回應,漸漸黑暗吞沒了他。
——等他在劇痛中再次醒來,他才知道,那是他找回父親的第一條線索。而這只黑獸,他在第二次醒來時,才在心里給它起了名字:-------墨。
(第一章完)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淵起蒼穹》,男女主角分別是林淵蘇瑤,作者“滿心歡喜的秦相公”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他不知道那枚珠子等了他多少年。只知道十八歲這年,所有的線都收攏到了斷魂崖的底部。青云城的暮雨下了一天一夜,祠堂飛檐上的雨水還在滴。林淵跪在祠堂青磚上,膝蓋已經麻了,麻到感覺不到磚縫的棱角。他垂著眼,盯著面前那道明黃卷軸——退婚書。卷軸上的墨字被潮氣洇得微微發毛,像一條條黑色的蟲子趴在紙上。堂中圍了半城的人,林家族老們縮在角落里,沒人抬頭看他。"林淵,你我婚約作廢。"蘇瑤站在他三步之外,月白裙裾干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