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沐雨是被凍醒的。也是被哭聲喚醒的。
破廟的屋頂破了個大洞，雪花正順著洞口往里落，在供桌前的青磚上積了薄薄的一層。她蜷在墻角的稻草堆里，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手指頭凍僵的彎都彎不過來，指甲蓋被凍得發(fā)紫。她費了好大力氣才把眼皮撐開。
視線是模糊的。最先看清的，是自己攤開的那雙手。
指縫里全是干涸的血。
她腦子里嗡了一聲。
干了八年法醫(yī)，親手解剖過三百多具**，進過兩百多個命案現(xiàn)場，她從來沒想過，有朝一日睜開眼，自己手上會沾著血，而且不是別人的！
她撐著墻想站起來，膝蓋一軟，差點又癱回去。額角有一道磕破的口子，血已經(jīng)結(jié)痂，血幾乎糊了半邊臉。她伸手一摸，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這傷是這具身體的原主磕的。
她靠著墻緩了一會兒，習(xí)慣性地低頭檢查自己。左手小指有一道舊疤，是干活割的；右手虎口有明顯的老繭，好像是常年握筆握出來的。她看著自己這雙手，忽然有點恍惚——原主在藥王谷學(xué)了三年丹道，筆桿子磨出來的老繭，和她這個寫慣了尸檢報告的人，竟長在同一個位置。
廟里供著一尊看不清面目的泥像，香爐里插著幾根凍裂的殘香。供桌下堆著半捆干柴，角落里扔著一只缺了口的破碗——這是原主流落這些天討飯用的碗。
記憶像開閘的洪水一樣灌進來，擠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這里是玄天界，青蒼山脈腳下，清水鎮(zhèn)。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蘇沐雨，藥王谷的記名弟子，三個月前因為"偷看丹方"被逐出師門。回到鎮(zhèn)上，爹娘已經(jīng)病死，未婚夫趙承文在退婚那天，把定親的玉鐲當場砸碎。她被趕出家門，流落到這間破廟。昨夜一場大雪，活活凍死了。
今天早上，這具身體里，換成了市局法醫(yī)蘇沐雨。
她閉上眼，平復(fù)了一下，又睜開。
穿越前那晚，她正在解剖一具無名女尸，二十來歲，左肩有一塊蝶形胎記，身上沒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她記得當時解剖室停電了，頭頂?shù)臒糸W了兩下，她低頭看了一眼**的臉......
然后就是這里了！
門外突然炸開一片哭聲，亂糟糟的喊叫擠在一起：
"春娘跳井了！"
"水鬼，井里有水鬼索命！"
"快、快叫王三斤！"
蘇沐雨眨眨眼。職業(yè)本能比恐懼先醒過來：跳井？人撈上來了嗎？現(xiàn)場守著沒有？有沒有人動過**？井邊有沒有打滑的痕跡？
她扶著墻踉蹌著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去。破廟外是一條土路，路上已經(jīng)聚了一群人，正呼呼啦啦往鎮(zhèn)西跑。
"蘇姑娘！蘇姑娘你醒了嗎！"一個半大小子沖進廟里，跑得直喘粗氣，"春娘死了！大家都說她是被水鬼拉走的，你、你以前跟春娘最要好，你去看看她吧！"
原主的記憶里，春娘是西市口賣豆腐的，丈夫王三斤是個屠戶。蘇沐雨被趕出家門的那個晚上，是春娘偷偷塞給她半塊熱燒餅："妹子，吃口熱的再走。"
她沒吃。她當時又冷又氣，把燒餅摔在了雪地里。
原主的記憶讓這具身體的胸口鈍鈍地疼了一下。蘇沐雨按了按心口，把那股不屬于自己的情緒壓下去："走，去看看。"
土地廟前已經(jīng)圍滿了人，里三層外三層。
春****就停在廟門口的空地上，濕漉漉地躺在一塊門板上，頭發(fā)散著，搭在臉上，身上還穿著那件藍底白花的棉襖。冬月的井水冷得刺骨，人剛從井里撈出來，渾身冒著寒氣。門板底下墊著兩塊磚，雪水順著磚縫往外淌，在泥地上畫出兩道黑印。
王三斤蹲在**旁邊。一個五大三粗的屠戶，平時剁肉一刀一個準，此刻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幾個婆娘拉著他的胳膊，嘴里念著："春娘啊，你怎么就想不開啊……""王大哥，節(jié)哀啊……"
"誰看見春娘跳井的？"人群里有人問。
"俺、俺看見的。"一個挑水的漢子擠出來，比劃著，"天蒙蒙亮，俺來打水，就看見井邊一雙鞋，春**鞋！俺探頭一瞅，人已經(jīng)漂在井里頭了……"
"那她半夜去井邊干啥？"
"誰知道呢！"七嘴八舌的人群中，有個婆娘爭搶著說，"你們是不知道，昨兒后半夜，王家那邊吵得可兇了，又是摔碗又是砸東西的……"
王三斤猛地抬頭，眼睛通紅："俺沒跟她吵！俺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醒過來她就不見了！"
"睡那么死？"
"你家婆娘一夜不回來，你都不知道？"
王三斤張了張嘴，又閉上，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抖得厲害。
蘇沐雨站在人群邊上，沒急著往前擠。她的眼睛先落在井邊，老井的井沿是青石砌的，冬月落雪，井沿上積著一層薄雪，雪面平整，只有靠近井口的一圈被踩亂了。那是打撈的人留下的。
一個跳井的人，會先踩上井沿，再往里跳。那兩步，鞋底會帶起井沿的雪和青苔。可井沿那一圈的亂腳印里，只有打撈人蹬踏的痕跡，沒有誰特意踩上井沿的鞋印。
她皺了皺眉，收回目光，又看向春****。
躺在地上這個人，死了多久？
她習(xí)慣性地在心里起算。尸僵已經(jīng)過了下頜，走向四肢，按這具**的溫度和井水的寒涼，大約死了六個時辰上下。那就是昨天半夜。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眉頭一點一點擰起來。
春娘是"跳井"死的。真正跳井的人，口鼻該有嗆水的泡沫，肚子該是沉的，頭發(fā)該濕透，衣服該緊緊貼在身上。可這具**，頭發(fā)只濕了一半，口鼻干干凈凈，棉襖外頭濕了，里頭的領(lǐng)口卻是干的。
這不是跳井的死人該有的樣子！
蘇沐雨剛要再往前，一只手橫在她面前。
"干什么的？"一個捕快攔住她，上下打量，"**是你能亂看的？趕緊走，別添亂。"
"我看看。"蘇沐雨說。
"看什么看！死人有什么好看的！"捕快推了她一把，"這是天機閣道長要收的尸，你......"
人群外，一個青袍道人慢悠悠踱過來。他約莫五十來歲，面皮白凈，三綹長須，拂塵一甩，聲音不高不低，卻壓住了滿場哭聲："貧道昨夜夜觀天象，已勘明因果。此女煞氣入體，自溺而亡，魂墜井底，怨氣不散，故而驚擾鄉(xiāng)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諸位莫要再圍了，抬去埋了吧。再遲，怨氣沖撞了活人，可就不是一條人命的事了。"
幾個婆娘"****"念成一片。王三斤抬起頭，紅著眼睛問："道長，那我媳婦，能好好走嗎？"
"三塊靈石，貧道替你超度，保她往生。"
"三塊靈石……"王三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是殺豬的，一塊下品靈石頂五百文，三塊就是一兩半銀子，夠他賣一個月的肉。
"沒、沒有靈石，銅錢行不？"
青袍道人眼皮都沒抬："靈石是買往生路的。銅錢，只夠買符水。"
蘇沐雨站在人群里，看著那道士，又看看地上那具**。八年的職業(yè)本能告訴她：這事不對，草，太不對勁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
"慢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zhuǎn)過來。
"這**，不能埋。這不是自溺。"
青袍道人瞇起眼："你是何人？"
"一個……看得懂**的人。"蘇沐雨走到門板前，"一個真正跳井的人，胃里肺里全是水，肚子是沉的，口鼻會有泡沫，頭發(fā)會濕透，手會因為抓撓井壁磨破皮。可她呢？口鼻干凈，領(lǐng)口干燥，頭發(fā)只濕了一半......"
她盯著那青袍道人，一字一頓的說出了自己的結(jié)論："她是被人弄死的。然后，才扔進井里。"
人群炸了。
"啥？！"
"春娘是被人害死的？"
"這姑娘胡說什么？"
王三斤猛地站起來，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你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青袍道人臉色一沉，拂塵一收："何方妖人，在此妖言惑眾！"
蘇沐雨沒理他。她蹲下去，隔著一步的距離，看春娘露在棉襖外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縫里嵌著一點白色的東西，在雪光底下，隱隱泛著銀光。
還有她右手腕內(nèi)側(cè)，有一道淡淡的、橫著的淤痕——像是被人用什么東西死死箍住過。
春娘死在昨天半夜。泡了一夜井水之后，這道淤痕還這么清楚。
蘇沐雨盯著那道淤痕，心里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這道印子，是活人的手留下的。有人在春娘死前，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青袍道人的臉上："她死前，被人按住過。"
道士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由白變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