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推開刑偵支隊大門時,指尖還沾著殯儀館的****氣味。
她穿著深灰色衛衣,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看起來就像來報案的普通市民。前臺的年輕警員抬頭看了她一眼,問什么事,她說找人,然后徑直往走廊深處走。
姜硯正在辦公室翻一份舊案卷,手邊杯子里的水已經涼透了。他聽見敲門聲抬起頭,看見一個陌生女人站在門口,手里攥著本舊筆記本,封皮都磨毛了邊。
“市刑偵支隊隊長,姜硯?”蘇棠問。
“是我。”
她把筆記本放在他桌上,翻開到中間某一頁,轉過去推到他面前。姜硯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人名,每個名字后面跟著日期和一行小字,標注死亡時間、方式和地點。
“這是什么?”
“****。”蘇棠說,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寫上名字就能**。”
姜硯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后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他見過太多精神有問題的人來報假案,有的說被鬼跟蹤,有的說外星人要綁架自己,這倒好,直接說有一本**筆記本。
“小姐,你叫什么名字?”
“蘇棠。殯儀館入殮師。”
“蘇小姐,我理解你可能經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情,但這種事——”
“三小時后,城東加油站會發生爆炸。”蘇棠打斷他,手指點在筆記第7頁上,“三名死者,周海波、林建國、張秀梅。爆炸原因是油罐車卸油時靜電引發火災。你可以不信,但等確認了再來找我,我沒地方去。”
她說完轉身就走,姜硯叫住她:“你去哪?”
“你們審訊室應該有空位吧?我待那,省得你們回頭找不到人。”
姜硯沒見過來自首還主動要求蹲審訊室的。但她說得沒錯,空審訊室有的是,他讓技術科的小劉把人帶過去,順便看著點。
紀雙雙端著咖啡路過走廊,正好看見蘇棠被帶進1號審訊室。她站在門口看了幾秒,轉頭問同事:“這人誰啊?”
“報假案的,說自己有本****。”小劉聳肩,“估計又是個看小說看魔怔的。”
“****?”紀雙雙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液體灑出來燙到手背。
她沒顧上擦,快步走回技術科,鎖上門,從抽屜最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裝著一頁發黃的紙,邊緣有燒焦痕跡,只有下半部分還能看清字跡。那是半年前她在黑市花三萬塊買的。
賣家說這頁紙是從一本舊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那本筆記本一共198頁,前60頁寫過字,后面全是空白。她一開始不信,直到三個月前,她把一個人的名字寫在上面。
那個人第二天死了。
紀雙雙把紙塞回信封,手指發抖。她想起剛才那個女人說的“****”,想起那本筆記的封皮,磨毛的黑色硬殼。
她必須確認一件事。
三點二十分,城東***電話打進來。
姜硯接起來的時候還在想今晚吃什么,聽到對面第一句話就僵住了。城東加油站發生爆炸,火勢已經控制住,現場發現三具**,身份正在核實。
“死者名字有嗎?”
“一個叫周海波,油罐車司機。另外兩個是加油站員工,林建國,女的叫張秀梅。”
姜硯沒說話。他掛掉電話,拿起桌上那本筆記本,翻到第7頁。三個名字工工整整寫在上面,后面標注的死亡時間:15:22,只差兩分鐘。死亡方式:爆炸。
他點了一根煙,打火機按了三下才點著。
十分鐘后,姜硯走進1號審訊室。蘇棠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水,一口沒喝。她看見他進來,抬了抬眼皮:“確認了?”
“你怎么做到的?”
“我說了,寫上名字就能殺——殺不了人。”蘇棠糾正自己,“死的人不是我殺的,是筆記殺的。如果我真能**,沒必要來警局自首。”
姜硯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繼續說。”
“這本筆記一共198頁。前59頁是規則,第60頁開始寫名字。我三年前撿到它的時候,前面已經寫了十幾個名字,日期都是十幾年前的。我以為是誰的惡作劇,沒當回事。直到上個月,我發現最后一頁寫著我的名字。”
她把筆記翻到最后一頁,姜硯看到上面果然寫著“蘇棠”兩個字,后面標注的日期是七天后,死亡原因那一欄是空的。
“你什么時候發現有這本筆記的?”
“三年前的七月十三號晚上,我們殯儀館送進一具**,在焚化爐里燒的時候,爐工老張發現爐膛里有個東西沒燒透,掏出來就是這個筆記本。封面已經燒焦了一大塊,但里面的紙是特殊材質,燒不壞。老張嚇得扔在地上,我撿起來了。”
蘇棠頓了頓:“老張失蹤了,大概一年多以前。”
“為什么失蹤?”
“不知道。但失蹤前他跟我說了一句話——他看見筆記本封面有個燙金圖案,像個家徽,他以前在什么地方見過。第二天他就沒來上班,再沒聯系上。”
姜硯看著手里的筆記本封面,果然有一個模糊的燙金痕跡,像是某個家族徽章,被高溫燒過之后已經很難辨認具體形狀。他把筆記本放回桌上,站起來:“你在這里等著,別走。”
他走去監控室,讓技術科調出筆記本封面的高清照片。紀雙雙站在旁邊,眼睛一直盯著屏幕上的燙金圖案,嘴唇抿得很緊。姜硯注意到她手里的咖啡杯一直在抖,問她怎么了,她搖搖頭說沒事。
但姜硯認識紀雙雙三年了,她撒謊的時候右眼皮會跳。
“你見過這個圖案?”
“沒有,只是覺得有點奇怪。”紀雙雙說,“隊長,能不能讓我也看看那本筆記?”
“等確認完再說。”
姜硯走出監控室,想去趟物證科。路過大廳的時候,看見局長辦公室的門開著,趙遠山正站在窗邊打電話。他本打算打個招呼就走,但趙遠山叫住他:“姜硯,聽說今天有人報了個奇怪的案?”
“一個女的,說有一本****。城東加油站***,死者名字跟她筆記上寫的一模一樣。我正準備——”
“筆記本在哪?”
姜硯愣了愣:“在我辦公室。”
趙遠山臉色變了一下,那種變化很快,但姜硯看見了。局長放下電話,走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帶我去看。”
姜硯領著趙遠山走進自己辦公室的時候,蘇棠還坐在椅子上。趙遠山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桌上的筆記本上。他走過去,伸手去拿,手在半空中停了。
姜硯看見局長的手在抖。
趙遠山拿起筆記本,翻到封面,手指摩挲那個燒焦的燙金痕跡。他翻看前幾頁的規則,又翻到后面寫滿名字的頁面。姜硯看見他的額頭開始冒汗,臉色從正常變成灰白,嘴唇發紫。
然后這個當了二十多年**、經歷過槍戰和**、見過無數死人的老局長,膝蓋一軟,直直跪在了地上。
骨頭撞擊瓷磚的聲音很悶。
蘇棠抬起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中年男人。姜硯愣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趙局?”
趙遠山沒理他,他抬頭看著蘇棠,眼眶泛紅,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兩個字:“祖宗。”
蘇棠皺了皺眉。姜硯走過去想把局長拉起來,但趙遠山的身體像釘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他看著蘇棠,又看看手里的筆記本,聲音沙啞:“這本筆記……你是從哪里拿到的?”
“殯儀館焚化爐。”
“誰給你的?”
“沒人給,我自己撿的。”
趙遠山深吸一口氣,慢慢站起來。他攥著筆記本的手青筋暴起,指節發白。姜硯從來沒見過局長這個樣子,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趙局,這到底是什么?”
趙遠山沒回答。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兩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姜硯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這本筆記,”趙遠山終于開口,聲音很輕,“是我們家族的守書。我們趙家,世代守護這本筆記,傳到我這已經是第十七代。二十年前,筆記被人盜走,我一直在找它。”
他轉過身,看著蘇棠:“不管是誰把它送到你手里的,你今天是帶著它走進警局的——這就是宿命。筆記的最后一頁有58條規則,第58條寫得很清楚:若持有者主動交出筆記,原罪可抵半。”
“原罪是什么?”蘇棠問。
“筆記會吞噬持有者的壽命。你拿了三年,你的名字本來應該在三年后出現,但現在規則改了,變成七天后。”
姜硯忍不住插話:“這些都沒有科學依據——”
“這就是科學依據也沒辦法解釋的東西。”趙遠山打斷他,指著筆記本封底內側一行極小的小字,“看到這個圖案了嗎?這是一個鎖,鎖住筆記里的東西。它出現在你們警局的地底下,三十年前我們建這棟樓的時候,從地基里挖出來一個盒子,盒子里裝的不是筆記,是另外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趙遠山沒有回答。他看著蘇棠,眼神里有一種姜硯從未見過的沉重:“祖宗,你還有七天。這七天里,我會告訴你所有的事情。但在這之前,我得先確認一件事——筆記第60頁之后的空白頁,有人動過沒有?”
蘇棠搖頭:“我不知道。我撿到的時候,只有前60頁有字,后面全是空白。”
趙遠山翻開筆記本,翻到第60頁之后。紙張從有字變成空白,再從空白變成有字,界限分明。他翻到最后一頁,看到“蘇棠”兩個字和那個死亡日期,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這個日期……不是筆記自己寫的。”他說,“是有人用筆記寫上去的。”
姜硯湊過去看:“什么意思?”
“筆記寫的字會自動消失,但被人寫上去的字會留痕。如果是筆記自己生成的死亡名單,字跡會在目標死亡后慢慢淡去。但是蘇棠這個名字,字跡沒有任何氧化跡象,是剛寫上去的,大概不超過一個月。”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筆記上寫下蘇棠的名字,借筆記的手**?”
趙遠山點頭:“而且這個人,知道怎么用筆記。普通人就算拿到筆記,也不會知道第58條規則的存在。只有守書人知道。”
辦公室里的空氣安靜了幾秒,只有墻上的鐘在走動。蘇棠忽然開口:“那老張失蹤,是因為他認出了封面上的家徽?”
趙遠山苦澀地笑了笑:“老張不姓張,他姓沈。守書人一共有三個分支,趙家、沈家、紀家。三十年前筆記被盜,三家人死的死散的散。你嘴里的老張,真名應該叫沈白棠。”
窗外,警局對面的大樓上,一塊電子廣告牌剛剛熄滅。黑暗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駕駛座上的男人戴著墨鏡,嘴角掛著一絲笑。他從手套箱里取出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幾個字,然后撕碎,扔出窗外。
紙屑從空中飄落,落在人行道上。
車里的人發動引擎,緩緩駛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