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綁上**的時候,父親正在看賬本。
蕭默跪在冰冷的石臺上,手腕被縛靈索勒進肉里。索子上刻了禁制,越是掙扎勒得越緊,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石面的紋路上。
紋路亮了一下。
**在蕭家祠堂地下。四面石壁上點著油燈,火苗跳得很低。祠堂上面是祖宗牌位。他剛才還在那里上香。今天是祭祖大典,蕭家上下三百余口齊聚,他是嫡長子,站在最前面。三拜九叩之后,父親拍了拍他的肩。
“跟我來。”
后腦一疼,眼前黑了。再醒來,就在這個地下石室里。
四個黑衣人站在石臺四角,臉上蒙著黑布。父親站在石臺下面。他沒有蒙面,手里捧著一本賬本,正在翻頁。
“父親。”
蕭默開口。聲音很干。
蕭天德沒有抬頭。賬本翻過一頁,紙張在油燈光里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父親!”
第二聲帶了靈力。蕭默是煉氣九層的修為,在蒼玄城年輕一輩里排得進前三。他運足氣力,想掙斷縛靈索。
索子紋絲不動。
血越流越多,沿著石面上的溝槽流動,像在填充一個圖案。那些紋路他從未見過,但隱約能辨認出一種規(guī)律——不是文字,是引導。把他的血引向石臺中央的凹陷處。
“二十年前。”
蕭天德開口了。他沒有抬頭。
“你叔父也跪在這里。四十年前,是我兄長。再往前六十年,是你祖父。”
他終于抬起頭。油燈下,他的臉沒有表情。不是冷漠,是空白。像把臉上所有情緒都收進了賬本里,忘了拿出來。
“蕭家每隔二十年,要獻祭一名嫡系血脈。這是規(guī)矩。”
蕭默看著他。這個人教他識字,教他練劍,教他分辨丹藥的成色。去年他突破煉氣九層的時候,這個人親手端來一碗固本培元的藥湯。藥很苦,他皺著眉說苦死了,這個人笑了一聲,說良藥苦口。
現(xiàn)在他跪在**上。這個人在看賬本。
“為什么?”
蕭天德把賬本合上,遞給身邊的黑衣人。
“你不需要知道。”他轉(zhuǎn)身往石室門口走。走了三步,停下來。“你只需要死。”
石臺四周的紋路全部亮了。血填滿了所有溝槽,匯聚到中央凹陷處。那里有一個小孔,孔里很黑,看不見底。血滴進去,沒有落地的聲音。
石臺開始下沉。
縛靈索還捆在鐵環(huán)上,鐵環(huán)連著石臺。他的膝蓋離開石面,整個人懸在半空,手腕被反吊著,肩胛骨發(fā)出撕裂的聲響。
他沒有叫。
他看著蕭天德的背影。黑衣人正在推石門,門軸發(fā)出干澀的摩擦聲。
“父親。”
第三聲。很輕。
蕭天德的腳步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石門關(guān)上。油燈滅了。
石臺繼續(xù)下沉。黑暗從四面八方涌來。下方有風吹上來,很干,很冷,帶著鐵銹和鮮血的氣味。
石臺忽然停住。
慣性讓他的身體猛地一墜,縛靈索幾乎勒斷手腕。然后一聲脆響——石臺中央的凹陷處裂開了。不是碎裂,是機關(guān)觸發(fā)。那些被血填滿的紋路同時發(fā)出暗紅色的光,照出了他周圍的景象。
他懸在一口井里。
井壁是黑色的石頭,刻滿了紋路。和石臺上的一模一樣,只是更密,更多,從下往上延伸,像血管布滿整個井壁。暗紅色的光沿著紋路流動,從下往上,一路向井口蔓延。
他抬頭看。井口很遠,只有拳頭大的一個光點。
他低頭看。井底很近。不到三尺。
井底沒有水。只有一塊石碑。
石碑是黑色的,和井壁一樣的材質(zhì)。倒插在井底,碑尖朝上,正對著他的胸口。碑面上刻著字,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文字。那些字扭曲線條,像一條條活著的蟲子,在碑面上緩緩蠕動。暗紅色的光從碑面滲出來,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石臺又動了。
這一次是傾斜。石臺像一只翻轉(zhuǎn)的手掌,把他從鐵環(huán)上解下來,向一側(cè)傾倒。他整個人摔進井底。
脊背砸在石碑上。
脊椎發(fā)出悶響。劇痛從后背蔓延到全身。他想叫,嘴里涌出來的只有血。
石碑很冷。那種冷不是石頭的冷,是深冬的井水,是凍透了的鐵器,是某種比冰更涼的東西。透過衣服,透過皮膚,直往骨頭縫里鉆。
他撐起身體。手按在石碑上,粘住了。
不是粘。是吸。碑面上那些蠕動的文字像活了一樣,從他手掌下面鉆出來,沿著手背、手腕、手臂往上爬。爬過的地方,皮膚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跡,像被烙鐵燙過,卻感覺不到燙。只有冷。
冰冷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到胸口,到全身。
他的血還在流。手腕上的傷口沒有愈合,血一滴一滴落在石碑上。每一滴落下去,碑面上的文字就亮一分。那些扭曲線條開始排列成他能看懂的形狀。
不是他學會了那些文字。是那些文字學會了他們的語言。
碑文第一行亮了。
“墟界無主,命痕有主。”
第二行。
“入此井者,承此命。”
第三行。
“九死九變,以命換命。”
**行只亮了一半。
是一個名字。他的名字。
“蕭默。”
石碑上的文字開始往他身體里鉆。不是通過眼睛,不是通過呼吸,是直接滲透。像水滲進沙子,像墨滲進宣紙。有什么東西正在進入他身體深處——不是丹田,是更深的地方。骨頭和骨頭之間的縫隙,血液和血液之間的空隙,某種他從未感知過的、身體最底層的結(jié)構(gòu)。
他的脊椎。
從尾椎骨開始,一節(jié)一節(jié)往上,有什么東西在動。不是蟲,不是氣,像是一只手,在他的脊椎骨上緩緩寫字。每一節(jié)脊椎寫完,他的身體就劇烈震顫一次。
尾椎。第一震。
腰椎。第二震。
胸椎。第三震。
頸椎。**震。
然后眼角一陣灼熱。
不是痛。是熱。像燒紅的鐵貼在眼角,卻沒有痛覺,只有溫度。他抬手去摸,指尖觸到一道裂痕。裂痕從左眼角斜著延伸到太陽穴附近,半指長。邊緣發(fā)燙,中間卻是涼的——和石碑一樣的涼。
命痕。
這兩個字憑空出現(xiàn)在意識里。是石碑放進來的。和它一起的,還有別的東西。
他看到了枯井。
不是從井底往上看。是從井口往下看。井口邊圍著人,穿著他從未見過的衣服,布料很粗,顏色灰暗,頭上戴著奇怪的高冠。他們在說話,他聽不懂。
其中一個人被推了下去。
那人沒有叫。身體摔在石碑上,脊椎斷裂的聲音很脆。血漫過碑面,石碑亮了。井壁上那些紋路全部亮起來,暗紅色的光從井底沖到井口,沖出地面,沖向天空。
視角切換了。
他在空中。他看見蒼玄城。蕭家祠堂頂上,一道暗紅色光柱沖天而起。光柱只持續(xù)了幾息就消失了。然后城外的農(nóng)田里,枯萎的禾苗重新變綠。城中的河流里,干涸的河床重新涌出水來。蕭家賬房的賬本上,進賬數(shù)目翻了一倍。
氣運。
那是蕭家的氣運。用一個人的命換的。
畫面消失了。
蕭默睜開眼睛。他仍坐在井底,手掌貼著石碑,背靠冰冷的井壁。左眼角的裂痕還在發(fā)燙。他能感覺到身體里多了一樣東西。
丹田的位置,原本儲存靈氣的地方,空了。煉氣九層的修為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裂縫。
和眼角一模一樣的裂縫,只是更寬一些。裂縫里是黑的,很冷,很深。
像這口枯井。
命痕第一變。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沒有死。祭品應該死。祖父死了。大伯死了。叔父死了。所有被投進這口井的蕭家嫡系都死了。但他沒有。
石碑上的文字停止了蠕動。它們排列成一行新的句子,寫在所有文字的最下方。
字很簡單。意思很明白。
“你還剩九年。”
他靠在石碑上,看著頭頂拳頭大的光點。光點很亮,和九年前父親教他識字時窗外那輪太陽一樣亮。
他閉上眼睛。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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