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六年，周既明把一份家庭賬單放到我面前。

我買給外婆的營養品、每周一次的家政、四十七塊九的藍莓，都被紅筆圈了出來。

“公司最近周轉困難，家用從八千降到三千。溫喬，你也該學著過日子了。”

我點點頭，當晚便取消家政，退掉剛買的冬衣，還把預約好的體檢推遲到明年。

凌晨，手機卻彈出共同賬戶的扣款提醒。

十五萬三千六百元。

收款人是黎曼的房東，備注：一年房租。

周既明漫不經心地解釋：

“她剛失業，總不能讓她流落街頭。”

“你有房有工作，少花一點又不會死。”

我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

他說得對。

于是后來外婆手術，我賣掉結婚時他送我的金鐲子。

一部分用來交手術費。

另一部分，我請了離婚律師。

……

桌上的賬單一共四頁。

周既明做事嚴謹，連我上個月買了兩次洗衣凝珠都記得清清楚楚。

“同樣的東西，線上便宜二十多，你非要在超市買。”

“還有這盒藍莓，四十七塊九。普通葡萄不能吃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

藍莓是給外婆買的。

她上個月做完白內障手術，醫生說可以適當吃些藍莓。

她舍不得，洗完總要分一半給我。

外婆只吃了幾顆。

剩下的大半盒，被周既明帶去公司了。

晚上他回來，還隨口夸了一句：“最近買的藍莓挺甜，下次多買點。”

我沒想到，才過半個月，它就變成了我不會過日子的證據。

我深吸口氣，“好，以后不買了。”

周既明的臉色這才緩和，“我不是不讓你花錢，只是現在情況特殊。”

“等公司熬過這一陣，想買什么都隨你。”

其實剛結婚的時候，我對價格格外敏感。

點一杯奶茶，要先翻遍幾個平臺找優惠券。

去超市買酸奶，也會蹲在貨架前計算哪一種更劃算。

周既明那時候最看不得我這樣。

他會從我手里抽走手機，拎起最貴的放進購物車。

“溫喬，跟著我，不用看價簽。”

我七歲時母親去世，父親很快再婚。

后媽帶來了一個比我小兩歲的兒子。

從那以后，家里所有東西都需要分。

早餐的雞蛋，冬天的羽絨服，甚至洗澡的熱水。

弟弟可以隨便拿，而我要先問一句：“這個我能用嗎？”

后來父親嫌我花錢多，把我送到外婆家。

外婆靠一份退休金把我養大。

她常說女孩不能虧待自己，可為了給我買水果和零食，她就要少吃半碗飯，出遠門也不舍得坐車，靠雙腿走幾小時的路。

我就是那時學會了節省。

周既明知道我的過去。

戀愛第二年，他帶我逛超市，把我猶豫過的東西一樣樣放進購物車。

結賬花了一千多，我心疼得一夜沒睡。

他抱著我笑，“我賺錢就是給你花的。”

“以后我們有自己的家，冰箱里永遠放滿你喜歡的水果。你想吃多少吃多少，不用給任何人留。”

我用了很多年，才學會在自己的家里不問那句“我能不能用”。

如今，又是他親手把紅筆圈在了我的賬單上。

我問：“還有沒有能減的？”

周既明想了想。

“家政沒必要請，你下班比我早，順手收拾一下就行。”

“健身房也可以先停。你又不怎么去，一個月八百太浪費。”

“給外婆買的藥，也不用非買進口的。老人吃不出區別。”

我一項項記下來。

最后，他把賬單收走，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這才是我老婆，懂事。”

我輕聲問：“公司缺多少錢？”

“缺口不算大，你不用操心。”

“共同賬戶里的錢呢？”

周既明的動作微微一頓。

“那筆錢暫時不能動，我有安排。”

共同賬戶里原本有六十二萬。

是我們這些年一起存下的家庭備用金。

半年前，余額還剩五十多萬。

上個月我看時，只剩下了三十七萬。

我問過一次，周既明說調去公司應急，很快就會補回來。

我信了。

直到凌晨，十五萬三千六百元的扣款提醒出現在手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