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窮光蛋。
不，應當說是一個又窮又渣的**。
除了一副好看的皮囊，我一無所有。
仗著這張臉，我身邊從來不缺女人，可我從來沒有真正愛過任何人。
四周漫進無邊黑暗，彌留時刻，腦海里不斷浮現的，全是那些曾經奮不顧身深愛我，卻被我一次次狠心推開的人。
我當然清楚她們有多真心，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我打心底里，自始至終，都不肯相信愛情。
可現在我快要死了。回望荒唐的一生，若問我后悔嗎？
我后悔。
我后悔年輕時，沒能好好留住那個人。
當年我還只是個街頭混混，日子泥濘不堪，吃了上頓沒有下頓，唯有她陪著我。每次我在外打架滿身狼狽地回家，她臉上滿是惶恐，一邊不停嘮叨勸我安分，一邊又小心翼翼查看我的傷口，滿心害怕我受傷。
那時候我渾然不覺，肆意揮霍她的真心，固執地筑起高墻，親手將她推遠。
直到此刻生命走到盡頭我才徹底認清，其實我也是愛她的。
只是太晚了。
這份醒悟來得太遲，遲得我再也沒有機會對她說一句抱歉，遲得再也沒有機會回頭擁抱她。
當初困在泥濘里陪著我的人，早就走出了沒有我的泥潭，擁有了安穩的人生。
而我，兜兜轉轉，玩弄無數人的情意，最終獨自困在這片冰冷的黑暗里，抱著無法彌補的遺憾，靜待終點來臨。
濃重的無力感席卷全身，我放平心緒，平靜等候死亡徹底將我吞沒。
可我忽然怔愣，為什么生命消散之后，軀體依舊被劇痛裹挾？
難道……我已經墜入地獄了？
世人都說亡魂要等候審判，何以如此草率，未經任何訊問，便直接將我扔進這片煉獄之中？
沒有威嚴的判官，沒有陰森的大殿，更沒有亡魂有序列隊等候裁決。
只有濃稠化不開的黑暗死死包裹著我，鉆心的痛楚滲透骨頭縫里，永不停歇。
我漸漸懂了，屬于我的刑罰，從來不是刀山火海。
地獄最殘酷的折磨，是無休止循環回放我所有的過往。
無數被我辜負的面孔在黑暗里交替閃現，轉瞬消散。
唯有那個陪我熬過低谷的女孩，身影長久停留在我眼前。
我看見狹小昏暗的出租屋，她守著一碗溫熱稀粥苦苦等我深夜歸來；看見我滿身傷痕踏進門時，她眼底難以掩飾的驚懼；看見我冷著臉提出分開的瞬間，她眼里光一點點熄滅的模樣。
我慌忙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道身影，指尖卻只穿過一片刺骨寒涼。
原來所謂審判，從來不需要神明落錘定罪。
我這一生欠下的情意，心底永生無法消解的悔恨，就是專屬我的酷刑。
從前我刻意回避所有愛意，偏執地不肯相信真心。
如今被困在永恒的黑暗里，只能一遍一遍，重溫那份被我親手丟掉、再也尋不回來的溫柔。
我試圖呼喊她的名字，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黑暗不斷擠壓過來，那些遲來的愛意與愧疚，日復一日啃噬我的魂魄。
活著的時候我肆意推開所有人，死后，只剩回憶永無止境囚禁我。
忽然嘴里涌入一絲液體，我下意識輕輕吞咽。
耳邊不斷傳來呼喚：清風，醒醒，醒醒，沒事了。
這聲音太過耳熟。
是那位從小處處護著我的鄰居楊奶奶。
何以在這里聽見她的聲音？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慈祥，那是我灰暗人生里，為數不多真切擁有過的溫情。
眼角泛起溫熱，液體緩緩滑落。
我茫然地想，怪事，難道鬼魂，也會流淚嗎？
我拼盡全力嘗試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慢慢聚焦。
一張寫滿焦急與擔憂的面孔撞入眼簾，是楊奶奶。
那個早已與世長辭，小時候處處護著我的楊奶奶。
不對，她怎么這般年輕？眉眼舒展，發絲烏黑，是我兒時剛認識她時的模樣，沒有后來歲月打磨出來的蒼老。
下一秒，我才驚覺自己正被她穩穩抱在懷中。
四肢傳來清晰的鈍痛，真實得不容置疑。
這不是靈魂虛無的煎熬，是切切實實落在**上的疼痛感。
是真的，真的是楊奶奶。
無數個深夜，我曾幻想她就是我的親奶奶。每當我被父親拳腳相向，全世界只有她愿意站出來護住我，是我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就在心緒翻涌之際，一道暴怒的叫喊猛地刺穿空氣。
“我就說打不死吧，裝的挺像樣的，趕緊起來，別在這裝死！”
我僵硬地轉頭望向聲源處。
是我的父親。
那個一生懦弱，永遠學不會承擔責任的男人。
不孝父母，不忠妻子，不慈兒女。丈夫、父親、兒子，人世間所有該他扛起的身份，他沒有一個做好。
他是**我母親的元兇，親手將姐姐送走變賣，從小到大對我非打即罵。多么諷刺，踏出家門，他便能偽裝成老實和善的普通人，在外受了半點委屈，轉頭就將所有戾氣發泄在我的身上。
這就是我的父親。
此刻他好好地站在那里，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眼前。
我這一生所有苦難的源頭，全都拜他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