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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空旅修

深空旅修 我愛吃太和板面 2026-08-19 00:00:32 現代言情
金屬鼻子拱過來的時候,陳末正夢見自己站在一座雪山山頂。
那玩意兒濕漉漉、涼颼颼的,在他臉上蹭了三下,緊接著一個破鑼嗓子貼著耳朵炸開:
"爸爸起床!鐵蛋今天要跳舞!"
陳末眼皮沒抬,伸手精準地拍在鐵蛋腦袋頂上。手底下傳來一陣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像有人在拿砂紙打磨生銹的鐵皮。那臺報廢寵物機器人原地轉了三圈,金屬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嘎吱聲,緊接著"咣當"一下,撞翻了旁邊水桶。
半桶水潑了一地。
"你跳的是舞還是拆遷?"
陳末睜開眼。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是老樣子,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像條干涸的河。
窗外灰蒙蒙的,光啟市的早晨永遠是這個顏色——廢土區的天,就沒藍過。
他掀開毯子坐起來。腳底板踩在濕地上,涼得縮了一下。鐵蛋還在轉圈,四條腿像踩了彈簧,嘴里嘟囔著"鐵蛋轉圈鐵蛋不暈鐵蛋最厲害"——程序錯亂一百年了,光會這幾句。
"行了別轉了。"
鐵蛋停下來,歪著腦袋看他,兩只LED眼睛一明一滅,像兩顆快沒電的燈泡。它的外殼掉了一半漆,露出生銹的鐵皮,左耳朵是后來用別針別上去的,歪歪扭扭掛著。
"爸爸今天去哪兒?"
"擦**。"
"鐵蛋也去!"
"你去人家家里拆房子?"陳末抓起工作服套上,那件藍灰色的連體衣肩膀上磨出了白邊,"在家待著。"
鐵蛋的耳朵耷拉下來。"鐵蛋在家…"
"看家。"
"鐵蛋看家!"
它原地坐下,尾巴在身后掃來掃去。陳末走到門口,伸手去拿那個掛在釘子上的氧氣面罩。
面罩的濾芯已經用了三周了,呼吸時總有一股鐵銹味,但他換不起新的。
第7區的空氣每立方要五毛信用點,不戴面罩出門,走不出兩條街肺就疼。
他在門檻上停了一下。
"媽,我走了。"
廚房方向傳來鍋鏟撞鐵鍋的咣當聲,緊接著是林秀英的嗓門:"走就走!喊什么喊!"
然后又是一陣咳嗽。那咳嗽聲悶悶的,像有什么東西堵在胸腔里,咳不上來也咽不下去。陳末攥了攥拳頭,沒回頭。
走到巷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家那扇歪歪扭扭的防盜門。鐵蛋沒追出來,但它的LED光透過門縫一閃一閃的,像在說"鐵蛋在"。
從第7區到云端社區的懸浮公交,陳末每天要坐四十分鐘。車廂里擠滿人,個個戴著氧氣面罩,面罩上的冷凝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有人靠在窗邊打盹,有人在啃合成面包,那玩意兒一塊五信用點,嚼起來像橡皮。
陳末靠在車門邊,看著窗外掠過的廢土區。
鐵灰色的樓房、銹跡斑斑的管道、地上爬行的清潔機器人——它們比人勤快,二十四小時不歇,把路面的灰掃了又掃,但灰永遠掃不完。
街道拐角處,一臺老舊的服務機器人癱在墻根,胸腔蓋板掀開著,線路像斷了的腸子露在外面。沒人管。
四十年前這些東西剛出來的時候,報紙上還在喊"人類解放了"。現在回頭看,誰解放誰還真說不準。
懸浮車進入云端社區的時候,陳末把面罩摘了。這里的空氣不用花錢,干凈得像假的。
街道兩邊種著真的樹,葉子上不沾灰,地面干凈得能照出人影。掃地的不是那種鐵皮垃圾機器人,是流線型的銀色小家伙,安靜得像貓。
他今天修的是臺"維納斯-7"。
業主王**住在十七樓,門一開,陳末就聞到一股貴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每樣東西都買得起替代品但偏要買原裝的味道。
客廳里站著那臺維納斯-7,一米七的個頭,陶瓷質感的外殼,五官像從雜志封面上拓下來的,眉眼之間恰到好處的溫柔。
"小王啊,她這幾天狀態不對。"王**穿著絲綢睡衣,指甲涂得鮮紅,"跟誰說話都愛答不理的,早上讓她倒咖啡,她倒完擱那兒就走了,以前都要說請慢用的。"
陳末打開工具箱蹲下來。掀開維納斯-7后頸的維護蓋板,里面整整齊齊的線路像微縮城市。他插上自己的檢測儀,屏幕上跳出一行亂碼。
"她撒嬌模塊的底層參數漂移了。"
"啥意思?"
"就是……她程序里的溫柔那部分松了。"
陳末擰了兩顆螺絲,把情感調諧器接口對上。這東西是他自己做的,外殼是舊牙刷柄改的,里面焊了幾塊報廢芯片的零件。他調了一組參數,按下確認鍵。
下一秒,維納斯-7的嘴唇動了動,然后——"哎呀媽呀!大哥你咋才來呢?我這小暴脾氣!"
王**愣了三秒。
然后她扶著墻,笑得蹲了下去。"哈哈哈——小伙子你——你把我機器人變哪兒去了?"
陳末盯著屏幕發呆。參數根本沒調錯,調諧器昨天被鐵蛋摔過,可能里面的焊點又松了。
他趕緊拔掉接口,重新校準,維納斯-7的表情系統恢復又崩、崩了又恢復,反復了三回,最后卡在一個似笑非笑的東北大姨狀態,張嘴就是"你這人咋不吱聲呢"。
王**已經笑出眼淚,抽了兩張紙巾擦眼角。"行了行了,就這樣!"她拍著腿站起來,"小伙子,你別改回去了。我打麻將的時候帶上她,對面那仨老娘們能笑到腦血栓。"
她從抽屜里抽了三張鈔票塞給陳末,面額比平時多一倍。"拿著,下回我還找你。"
陳末點頭收好錢。往外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臺維納斯-7。她端端正正站在客廳中央,但嘴角彎著一個跟出廠設置完全不一樣的角度。有點歪,有點愣,卻比之前那個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更像活物。
"好好干活啊大妹子。"陳末低聲說了一句。維納斯-7微微轉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秒里她的LED瞳孔閃了一下——可能是電壓波動,也可能不是。
樓下,陳末插著兜往公交站走。兜里王**給的三千信用點,熱乎乎地貼著大腿。他腦子飛快盤算:夠林秀英半個月的藥了。還能剩一點,給鐵蛋換瓶新機油。
鐵蛋上回偷隔壁張大爺的機油,被人追了半條街,嘴里叼著瓶子不撒口,尾巴夾得緊緊的。
回到家陳末拿工具砸它腦袋,它也不躲,就蹲在那兒,LED眼睛一閃一閃,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鐵蛋怕爸爸冷……鐵蛋給爸爸省機油錢……"
陳末抬手捏了捏鼻梁。
拐過街角的時候,藥店門口的價簽撞進眼里——潤肺合劑,三百信用點一瓶,旁邊寫著"納米修復配方,限購"。他腳步慢下來。兜里的三千,買完藥還夠兩千七。
他正往回走,巷口那塊全息廣告牌突然亮了。一個穿金戴銀的男人浮在光幕中央,梳著***,笑著露出八顆牙:"兄弟,誰還沒個難處呢?我魏永昌以前也是保潔員,我懂你們!毒蛇信貸,五分鐘放款,不查征信——"
陳末掃了一眼那行小字:月息百分之十五,復利計算。
他從鼻子哼了一聲。鐵蛋說得對,那人確實像條蛇。廣告牌下路過的人低頭快走,沒人多看一眼。被這東西套住的人,第7區少說幾百個,進去的時候想著"撐過這關就行",出來的時候房子都沒了。
陳末兜里那兩千七信用點現在燙得更厲害了。他把手**褲兜,攥著鈔票一角,走過了藥店門口。走過了三米。六米。
然后他停下來。
路燈在他頭頂閃了一下,供電不穩。遠處鐵蛋可能還在家里轉圈,林秀英那陣咳大概還沒停。他低頭看著自己腳尖——兩只鞋底都磨薄了,左腳那道口子又深了一點,像踩著一張時刻在裂的冰面。
陳末轉身。
走回了那家藥店。
但晚上到家的時候,林秀英還是看見了他。老**系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手里鍋鏟一指:"藥呢?"
"明天買。"陳末把外套掛上釘子。"今天人家多給了錢,我想著留幾天,湊一湊買好的。"
林秀英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轉身回廚房,鍋鏟砸在鐵鍋里,咣當一聲。"空心菜!炒好了!吃不吃隨你!"
陳末坐下來。鐵蛋從桌子底下鉆出來,腦袋擱在他膝蓋上,暖乎乎的。
他摸摸鐵蛋的耳朵。"今天在家乖不乖?"
"乖!鐵蛋看家!鐵蛋沒跳舞!"
"那你干什么了?"
"鐵蛋想爸爸。"
陳末沒說話。廚房里又傳來一聲悶咳,但很快壓下去了。窗外的第7區在夜色里灰撲撲地鋪展開來,遠處星環城的那串鉆石項鏈,比月亮還亮。
鐵蛋在他膝蓋上小聲嘟囔:"爸爸,明天帶鐵蛋去上班唄?"
陳末低頭看它,那兩顆LED眼睛一明一滅,比剛才在廣告牌上笑的那八顆牙順眼一萬倍。
"再說吧。吃飯。"
他抬手夾了一筷子空心菜。炒得有點老了,咬下去韌韌的。但熱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