蠣嶼碼頭的風還是那個味兒。
咸的，腥的，裹著柴油和曬干的海帶，刮在臉上像砂紙蹭過。陸潮背著褪色的書包站在碼頭邊，腳下是退潮后灰亮灰亮的灘涂。三個月沒回來，灘上多了一艘擱淺的破漁船，船底被蠣子糊了厚厚一層，遠遠看像長滿了灰白色的瘡。
左手腕有點*。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道蠔殼劃出來的舊疤，正在海風里微微泛紅。不算疼，就是*，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拱，想出來。
“潮仔？”
陸潮回頭。鄰船的老漁民叼著煙，上下打量他：“你奶說你退了學？真不念了？”
“不念了。”
“哎喲，大學生回來刨沙——”老漁民搖搖頭，煙灰掉在船幫上，“白瞎了。”
陸潮沒接話。他把書包帶往上拽了拽，沿著堤壩往下走。堤壩盡頭，一片灰瓦小院蹲在海邊，老木窗被咸風推得吱呀響，院墻根曬著一排海帶，干得卷了邊。空氣里混著煤爐的煙和中藥的苦——***藥罐又咕嘟上了。
潮屋。
爺爺起的名字。說這院子推門就是海，潮來潮往，守在這兒的都是趕潮的人。爺爺走了八年，爹媽走得比爺爺還早，現在輪到奶奶躺下了。
陸潮推開院門，煤爐上的藥罐正咕嘟得起勁。堂屋里光線暗，燈泡還是四十瓦的，黃得發昏。里屋傳來咳嗽聲，干啞的，一聲接一聲，像破風箱扯不上氣。
他放下書包，掀起門簾。
奶奶裘阿繡半靠在床頭，枯瘦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枕邊擱著一團紅毛線，竹針插在半截手套上——左手那只，織到掌心位置就停了，毛線頭垂下來，像沒說完的話。
“回來了。”奶奶睜眼看他，目光從臉上慢慢移到肩膀，像在數他瘦沒瘦。
“嗯。”
“退學的事——”
“藥錢不夠。”陸潮在床邊坐下，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不念了，先活人。”
奶奶沒說話。她的手在被子里攥著陸潮的手指，力氣不大，但沒松。好半天才拍了一下他手背：“潮屋交給你了。”
“知道。”
“別賣。”
“不賣。”陸潮從兜里掏出手機，屏幕裂了一角，他按亮給奶奶看，“我先掙藥錢。”
門外響起腳步聲。一個瘦瘦的女孩子背著書包跨進門，校服洗得發白，袖口挽到肘彎。她看見陸潮，腳步頓了一下，然后把書包往桌上一甩。
“回來了？”聲音平平的，聽不出高興還是不高興。
“回來了。”
“哼。”阿茴從桌上拿起搪瓷杯倒了水，徑自端進里屋給奶奶，經過他身邊時嘀咕了一句，“還知道回來。”
陸潮沒吭聲。他看了一眼阿茴的手腕——一根舊紅繩系在那兒，洗得起了毛邊，顏色不是新紅，是那種褪了又染、染了又褪的暗紅。從小戴著，問過幾次哪來的，阿茴只說“一直就有”。
村道上有阿婆路過，隔著院墻往里探了一眼，嗓門不小：“大學生回來啦？讀那么多書回來趕海，你爺知道得氣活。”
阿茴回頭就懟：“又沒花你家錢。”
阿婆訕訕走開。阿茴轉過頭，剜了陸潮一眼：“愣著干嘛，不吃飯？”
晚飯簡單。阿茴下了三碗面，臥了兩個蛋——一個給奶奶，一個擱在陸潮碗底，她自己碗里是清湯。陸潮看見了，把蛋夾成兩半，一半夾回去。阿茴沒推，埋頭吃。
吃完陸潮在院里架手機。一部舊手機，屏裂了，支架是老周用鐵絲給他擰的。他調好角度，對準灘涂——退潮剛退到底，灘上水光一片，遠處有趕海人的頭燈在閃。
“你干嘛？”阿茴站門口。
“開直播。”
“直播什么？”
“趕海。”陸潮把鞋蹬掉，赤腳踩在門檻上，“你哥別的不會，摸魚還行。”
阿茴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忍住了。“三條魚也值得播？”
“三條魚也是魚。”
手機屏幕亮起來。直播間進了七個人，數字在右下角小小地跳了一下。彈幕飄過一條：這是哪？
“蠣嶼。”陸潮把鏡頭對準灘涂，赤腳踩下去，濕沙從腳趾縫里擠出來，“今天風大，信號差，湊合看。”
他邊往前走邊念叨：“趕海這玩意兒，比大學好——不用交學費，海教你。退潮就是課本，礁石是老師，摸不著貨挨餓，摸著了加餐。”
彈幕又飄一條：主播手挺穩
陸潮蹲下去，左手探進石縫，蠔殼劃手，他縮都不縮，指尖摸到一個硬殼——肥蠔，巴掌大。他摳出來，在鏡頭前晃了晃：“晚飯有了。”
直播間人數從七跳到十八，又慢慢爬到三十幾。有人問海在哪，有人說主播你這手機畫質像我***老年機，有人刷了個小心心。
陸潮也不急。他一邊摸一邊念，時不時回一條彈幕，像跟老朋友聊天。這種節奏他在學校里就想好了——不做大主播，先做個能活下去的小主播。
夜里收了手機回屋，奶奶已經睡了。那團紅毛線還擱在枕邊，竹針插在半截手套上，昏暗燈光下紅得發暗。陸潮輕輕把手套拿開，把***手放回被子里。
左手腕有點*。
他低頭——蠔殼疤浮起一道紅痕，從疤心向兩邊擴散，像被燙過。剛才摸蠔時沾的海水早干了，紅痕不但沒褪，反而比在灘上更明顯。
陸潮皺了下眉，擼下袖子蓋住。
院子里風大了。北崖那邊浪頭拍得悶響，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遠處敲鼓。陸潮正準備關窗，左手腕突然燙了一下——不是*，是燙，像有人把打火機貼在他皮膚上。
他下意識按住手腕。
風里夾著一個聲音。
極輕的，像有人用手指敲了敲船板。
“篤。”
只一聲。然后沒了。
陸潮站了好一會兒。海面黑沉沉的，遠處北崖的燈塔一閃一閃。什么也沒有。
他關了窗。
手腕上那道紅痕，在夜里微微發著熱，像一截還沒燒完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