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頭帶回來的女人
將軍夫人今天和離了嗎?
沈鳶嫁進顧家那年,父親沈將軍戰死沙場,剛過百日。
顧硯庭是少年承爵的將軍,圣上欽點他戍守北境。
新婚不到半年,他便奉旨離京。
走的那天,沈鳶做了四菜一湯。
他放下筷子,說:"等我回來,再吃你做的菜。"
她記了三年,也等了三年。
三年間,她替他打理家業、侍奉病母,每月一封書信寄往邊關。
他的回信很短,有時只有三行,她一字一字地看,看到紙都起了毛邊。
這一日,他終于要回來了。
天還沒亮,沈鳶便起了身。
廚房里水汽氤氳,雞湯在灶上燉了三個時辰,桂花糯米藕切得齊齊整整碼在盤里——
他愛吃甜的,她一直記得。
丫鬟翠兒捧了件藕荷色的衣裳進來。
沈鳶在鏡前攏了攏頭發,又放下,又攏上去。
翠兒說:"少夫人今天真好看。"
她笑了一下,有些緊張。三年了,不知道他還能不能認出她。
門外傳來馬蹄聲。
沈鳶放下梳子,提著裙擺跑了出去。
穿過回廊時絆了一下,翠兒在后面喊,她沒聽見。
她跑到門口,站在臺階上,喘著氣,看著那匹馬越來越近。
顧硯庭下了馬。黑了,瘦了,眉眼還是那個眉眼。
他抬頭看見她,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站在門口等。
沈鳶想喊他一聲,嗓子卻發不出聲。
然后她看見——他
身后那輛馬車里,走下來一個女人。
素白衣裙,低著頭,怯怯地站在他身后。
顧硯庭走過來,說:"這是柔兒。路上救的,沒地方去,以后住東院。"
語氣平常,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沈鳶還沒開口,那女人已經走上前來,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聲音細細的,不緊不慢:"這位就是姐姐吧。一路上將軍常提起你,說姐姐持家有方,讓我多跟你學學。"
沈鳶看著她。她低著頭,姿態恭順,但話里那句"將軍常提起你"——顧硯庭在邊關跟她提起自己?提了多少?提了什么?
沈鳶看了顧硯庭一眼。
他沒有解釋,正側身吩咐車夫搬行李,仿佛柔兒這番話再正常不過。
"......先進來吧。"沈鳶說,"我讓人收拾東院。"
她轉身走進去,腳步比方才跑出來時慢了十倍。
穿過回廊,廚房里的雞湯味飄過來,她走進廚房,在灶臺前站住。
雞湯還冒著熱氣,桂花糯米藕整整齊齊碼在盤子里。
她站了一會兒,說:"收了。"
"啊?"
"將軍路上吃過了。收了吧。"
她把圍裙解下來,疊好,掛在門后。
顧硯庭送柔兒去了東院,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進了書房,沈鳶端了一碗湯跟進去——她到底還是留了一碗。
她把湯擱在案角,放在他手邊。
"趁熱喝。"
"嗯,放著吧。"顧硯庭在翻折子,頭也沒抬。
沈鳶沒走。她站了片刻,說:"那個柔兒——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顧硯庭翻折子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她,像是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她家里沒人了。邊關逃難出來的,父母都死在戰亂里。你問這個做什么?"
"沒什么。"沈鳶說,"就是問問。她要在府里住多久?"
"住多久?"顧硯庭皺了皺眉,"她沒地方去,總不能趕她走。你一向大度,怎么今**起這個?"
沈鳶看著他的臉。想從上面找出一點心虛或者愧疚,但什么都沒找到。他是真的覺得這不是個問題,是真的覺得她不該問。
"我沒說不讓她住。"沈鳶說,"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提前跟我說一聲。"
"我這不是跟你說了嗎?"
"你把她帶進家門之后才跟我說的。"
顧硯庭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不是不高興?"
沈鳶沒有回答。
她等了他三年,每天都在想他什么時候回來。現在他回來了,帶回來一個女人,她多問了兩句,他問她是不是不高興。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年,好像一直在跟一個不存在的人說話。
"湯涼了,我再給你熱一碗。"她端起湯,轉身走了。
回到廚房,她把那碗湯倒進木桶里,站在灶臺前,盯著空碗看了很久。
然后拿起抹布,開始擦灶臺。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到第三遍時,翠兒走進來,把抹布從她手里抽走。
"少夫人,別擦了。"
沈鳶空著手站在灶臺前,忽然不知道該干什么。
三年了,她一直在等今天。她等到了,但好像等的不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