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旋入城那天，百官跪迎，百姓歡呼，唯獨沒有我的女兒阿鸞。

我替大周鎮守北疆十二年，四十七戰沒輸過一次，回來才被告知，阿鸞四年前就死了。

沒有人告訴過我。

夫君身后站著一個穿我舊鎧甲的陌生少女，笑盈盈地喊我“義母”。

他說這是義女顧清音，聰慧乖巧，這些年替阿鸞陪在他身邊。

“阿鸞怎么死的？”

“遠嫁嶺南，水土不服，病故了。”

當夜，阿鸞的貼身丫鬟跪在帳前磕得滿頭是血。

“將軍，小姐不是病故！是顧清音看上了小姐的未婚夫，攛掇侯爺把小姐遠嫁嶺南瘴地！”

“小姐在嶺南寫了十七封家書求救，侯爺一封都沒收到，全被顧清音截下燒了！”

“小姐死的那天下大雪，身邊沒有丈夫，沒有大夫，沒有一個自己人。”

我聽完，沒有哭。

只是摸了摸腰間那柄斬過二十萬蠻軍的銀槍，忽然覺得。

這太平盛世，我女兒沒享過一天，那便不必再有了。

……

“將軍，您看看這些！”

春桃從貼身夾襖里掏出一疊燒焦了大半的信紙殘片。

“這是奴婢從顧清音院子的灰堆里，拼死扒出來的。”

我接過殘片，紙張脆得掉渣，上面能辨認的字跡，全是“娘救我好冷”。

我把殘片攤在軍案上拼合。

拼到第七封時，紙上出現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娘，我好想你，可是爹說你不要我了。”

我拼信的手停住了。

指節攥緊，骨節泛出青白。

“謝崇山為何要同意遠嫁？”

春桃渾身抖得像篩糠。

“小姐出嫁前一夜，曾去書房求侯爺收回成命。”

“但書房里不止侯爺一人，還有顧清音的笑聲。”

“第二天一早，小姐連正門都沒走，被人從后門塞上了馬車！”

帳外風刮得軍旗獵獵作響。

我將那張殘片折好，收入袖中。

“來人。”

副將趙鐵衣掀帳而入，單膝砸地。

“連夜派人去嶺南。”

我看著跳動的燭火。

“務必找到阿鸞的墳，阿鸞的夫家，以及阿鸞死亡當日所有在場之人。”

趙鐵衣抬起頭，眼眶通紅。

“末將領命！”

天亮時分，謝崇山來了。

他雖承襲了‘鎮北侯’的爵位，卻半點弓馬不通，這十二年的北疆，全是我一槍一槍替謝家守下來的。

他穿著簇新的絳紫錦袍，進門就重重嘆了口氣。

“雁門，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他自顧自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阿鸞從小體弱，去嶺南是聽了京城名醫的建議，去那邊養病的。”

我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謝崇山被我看得不自在。

“清音這孩子和阿鸞最要好，阿鸞走時，她拉著馬車哭了三天三夜。”

“阿鸞出嫁時，穿的什么嫁衣？”

我突然開口。

謝崇山愣住了。

“什么？”

“我問，她出嫁穿的什么顏色、什么料子的嫁衣。”

他眼神開始躲閃。

“這都四年了，誰還記得這些瑣碎事。”

“送嫁隊伍有多少人？嫁妝幾抬？”

謝崇山把茶盞重重磕在桌上。

“姜雁門，你這是在審犯人嗎！”

“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我看著他。

“你女兒出嫁，做父親的什么都不記得。”

謝崇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語氣放緩了幾分。

“你常年不在家，不知道清音有多懂事。”

“這些年她替阿鸞盡孝，把侯府操持得井井有條。”

“你既然回來了，不如就認下這個義女，也算彌補了阿鸞的遺憾。”

我沒接話。

目光落在他腰間。

那里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佩。

十二年前我離京時，那個位置掛著的是阿鸞十歲時親手給他編的紅繩絡子。

“玉佩不錯。”

謝崇山低頭看了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清音去大相國寺求來的，說是能保家宅平安。”

他想拍我的肩膀。

“過幾日皇上設宴，你帶清音一起去，也讓京中貴婦們認認臉。”

我避開他的手。

“侯爺慢走，不送。”

謝崇山走后，我打開床頭的鐵皮箱。

箱底壓著一個舊得發黃的布老虎。

那是十二年前，阿鸞塞進我行囊里的。

里面藏著一縷柔軟的胎發，和一張字跡稚嫩的紙條。

“娘平安回來。”

我把紙條和胎發貼著心口放進甲胄內襯。

“趙鐵衣。”

“末將在！”

“傳令下去，全軍不入城，駐扎城外。”

“未得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卸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