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某處,一座樸素的院落。槐蔭樹下,一間簡樸的辦公室里。
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半靠在沙發上,手里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漢東的情況,你都清楚了?”
沈懷遠坐在對面,腰板挺得筆直:“清楚了。”
“趙立春在漢東盤踞了二十八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根深蒂固。你對趙立春這次的動作怎么看?”
沈懷遠想了想,沒有直接評價:“從小局論,他功大于過;為大局著想,我們必須摁下他。”
老領導點點頭,把煙放下:“你說得對,不感情用事,不以好惡定對錯,你這點才是我最欣賞的地方。敢不敢去漢東?”
沈懷遠站起來,立正:“老領導,您讓我去,刀山火海我都去。除了田國富,還有誰要去?”
“沙瑞金。”
“霸道有余,沉穩不足,既沒眼光,又沒格局。”沈懷遠語氣淡漠,不置可否。
老領導眉頭微皺:“還有鐘家的女婿,侯亮平。”
沈懷遠都要氣笑了:“就是那個只知道闖禍,得罪人,無組織無紀律的贅婿?還不如我一個人去呢,漢東沒我要完,經濟倒退至少二十年。”
老領導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角落里坐著的人,語氣逐漸嚴肅:“一泓啊,你看看。他還是太順了。目空一切、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這般性子,將來是要摔大跟頭的!”
沈懷遠坐在那里,神色不變:“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老領導的關心與教誨,懷遠一直銘記于心。但在這里我不得不爭辯一句,如果對手是他們的話,我一定贏!”
老領導看了他幾秒,擺擺手:“罷了罷了,隨你吧。不過你要記住一句話:基層比金融戰場更復雜,漢東比基層更復雜。”
沈懷遠點頭稱是,隨后告別了老人。
哪知他才剛走,裴一泓便開了口:“老領導,您太寵這小子了。”
老領導嘆了口氣:“孩子長大了,有什么辦法?隨他去吧,有朝一**真的把天捅了窟窿,大不了我豁出這張老臉,保他一次。”
沈懷遠走出院子,抬頭看了看天。京城的月亮,很圓很亮,足以照亮他的前路。
他笑了笑,鉆進車里,漢東是塊風云地,龍潭虎穴是對凡夫俗子說的。
他既然帶著既定的劇本而來,自然無所畏懼。過江龍,從來就不怕地頭蛇。他想起了太公當初對他說的話:“我沈家的男兒,就是要頂天立地。”漢東趙家,便是他的劫云,能不能飛天化蛟,就看他怎么操作了。
半個月后,漢東省常務副**沈懷遠到任。
***的漢東,天高云淡。
省**的院子里,幾棵桂花樹開得正盛,香氣能飄出三里外。但此刻,**劉振東的辦公室里,氣氛卻有些微妙。
“沈懷遠?西山太原的那個?”劉振東放下手里的干部任免審批表,看向對面的省**秘書長錢穆。
錢穆點點頭:“對。現任西山省委**、太原市委**,七四年生的。”
“七四年?”劉振東的眉毛微微一動,“今年還不到四十歲吧?”
“三十九歲了。十四歲上的北洋大學,二十四歲副縣,三十歲副廳,三十七歲的副部。”錢穆把沈懷遠的履歷遞過去,“嶺南人,搞經濟出身,港島金融保衛戰那會兒,給朱老總當過智囊。”
劉振東接過履歷,慢慢翻著......
十四歲上大學。
十八歲預測老大哥解體。
二十三歲以特派員身份參與港島金融保衛戰。
二十四歲主動請纓回老家當副縣長。
三十七歲的副部、三十九歲的副省。
這份履歷,放在全國也是獨一份了,說一句“簡在帝心”也不為過。
“天才啊。”劉振東輕聲說道,語氣里聽不出是贊嘆還是別的什么。
錢穆沒接話。
劉振東把履歷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打電話來了?”
“打了。”錢穆說,“昨天下午打的,說是想提前拜訪您,拜拜碼頭。”
劉振東笑了笑:“這小子,倒是個懂規矩的。”
錢穆也跟著笑:“畢竟是基層起來的,知道禮數。”
劉振東沒說話,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樹上。
他還有一年多就要退休了。在**這個位置上干了快四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漢東這潭水有多深,他比誰都清楚。趙立春經營了二十八年的人脈網,盤根錯節,恐怖如斯。高育良的漢大幫、李達康的秘書幫,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利益關系。他這個**,很多時候也就是個維持會長。
現在,上面突然調一個三十九歲的副省級過來。這是要干什么?
不是換屆年,不是常規調整,偏偏卡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里面的意思,他得琢磨琢磨。
“讓他來吧。”劉振東放下茶杯,“今晚,請他在家里吃頓便飯。”
錢穆愣了一下:“家里?”
“對,家里。”劉振東站起身,走到窗前,“就我跟他兩個人。”
錢穆明白了,這是要給香火情。
十月七日晚,省委家屬院。
劉振東的家在一棟老式小樓里,院子不大,種著幾棵桂花樹,香氣濃郁。
沈懷遠準時按響門鈴。
開門的是劉振東本人,穿著一件普通的灰色毛衣,腳上是一雙布鞋,看起來就像個退了休的老干部。
“懷遠來了,進來進來。”劉振東的態度很隨意,沒有**的架子,倒像是個長輩。
沈懷遠把手里的東西遞過去:“劉**,老家帶的一點土特產,不成敬意。”
劉振東看了一眼,一盒嶺南的荔枝干,一罐單叢茶,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他笑了笑:“行,我收下了。下次來別帶東西,人來了就行。”
兩人在客廳坐下。
劉振東的夫人端上茶來,寒暄兩句便退下去了。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劉振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沈懷遠也沒有急著開口,只是靜靜坐著,目光落在墻上一幅字上。那是劉振東自己寫的,“寧靜致遠”四個字,筆力遒勁。
“認得那幅字?”劉振東問。
“認得。”沈懷遠說,“劉**的字,在西山時就聽說過。”
劉振東笑了:“少拍馬屁。說吧,這次來漢東,上面怎么交代的?”
沈懷遠沉吟了一下:“上面說,漢東需要抓經濟的人。”
劉振東點點頭,沒有追問。
他知道這話是真的,但肯定不是全部。
沉默了幾秒,劉振東忽然問:“你打過幾個電話?”
沈懷遠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五個。”沈懷遠說,“您、吳部長、田**、趙**、高**。”
劉振東挑了挑眉:“趙立春和高育良?”
“對。”
“順序呢?”
“您第一,吳部長第二,田**第三,趙****,高**第五。”
劉振東笑了,笑得很深。
這個順序,有意思。
第一個打給他,是尊重——常務副**是他的副手,以后要搭班子,禮數要周全。
第二個打給吳春林,是規矩——組織部長管干部,雖然沒直接關系,但總要意思一下。
第三個打給田國富,是謹慎——紀委**管紀律,新官**,先拜碼頭總沒壞處。
**個打給趙立春,是姿態——趙立春雖然已經調去京城了,但在漢東的影響力還在。這個電話必須打,但不能打得太早。
第五個打給高育良,是分寸——高育良是省委***,排名在他前面,但跟他業務交叉不多。最后一個打,既不顯得怠慢,也不顯得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