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明十八年，這是顧衍澈在宮里的第二年。
十一歲的少年身量抽長，已見日**挺之姿。面容尚帶稚氣卻生得極好，異色瞳仁嵌在冷白的面孔上。他坐在偏殿窗邊的日影里，碧色的左眼被光映得微微發(fā)亮，墨色的右眼藏在暗處，兩只眼睛同時望著門口的方向時，有一種奇異又和諧的美感。
偏殿的門半敞著，廊下的阿肅正在擦刀，他擦刀的動作不緊不慢，刀刃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銀光。他比顧衍澈大兩歲，顧淮——顧衍澈的父親，景安侯——當(dāng)年從南邊把他帶回來，說"以后你跟著澄之"，阿肅便真的一步不落地跟了這些年。
宮人端了盞熱茶進(jìn)來放在案角，顧衍澈端起來喝了一口，聽見窗外傳來腳步聲——是太子下了學(xué)回來，他穿一身杏黃四團(tuán)龍紋圓領(lǐng)袍，腰間系著玉帶，快步穿過庭院走進(jìn)偏殿。
"澄之，"蕭景琰推門進(jìn)來，面上還帶著幾分剛從演武場回來的熱氣，鬢角的碎發(fā)被汗水浸濕了貼在額側(cè)，"今日弓馬課你去了沒有？校場那邊說你幾日沒去了，偷懶了？"
顧衍澈把茶盞放下："傷風(fēng)了兩日，今日才好。"
蕭景琰走過來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額頭，掌心帶著外面的微涼和練武后的余溫，貼在他額頭上停了一瞬："不燙了。明天校場，我陪你練箭。"
"好。"
蕭景琰在他旁邊坐下，宮人又添了一盞茶。阿肅擦完了刀，站起身朝偏殿內(nèi)微微頷首行了個禮便拎著刀退了出去，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響。蕭景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那邊，偏頭看了顧衍澈一眼："阿肅的刀練得不錯，上回在校場他跟你過招那一式，連我都多看了兩眼。"
顧衍澈低頭喝茶："他比我練得狠。天不亮就起了，我醒的時候他已經(jīng)跑完了十圈。"
蕭景琰笑了一聲，沒有接話。兩人并排坐在窗邊喝了一會兒茶，日光從窗格漏進(jìn)來鋪了一地，院外的鳥雀在枝頭跳著，偶爾叫兩聲又安靜了。偏殿的書案上多了一盞額外的茶盞，是蕭景琰慣用的那對青瓷杯中的一只，顧衍澈不知什么時候開始把它放在了案角，每次宮人添茶便會順手也滿上。太子隔幾日便這樣來偏殿坐一坐，有時候是下了學(xué)順路，有時候是批完折子繞過來，話不多，茶喝半盞就走，可幾乎從不間斷。
皇后隔幾日便讓人送新做的衣裳和點(diǎn)心過來，有時候是親手做的桂花糕，有時候是宮里新進(jìn)的蜀錦裁的袍子。送東西的嬤嬤總要額外帶一句"皇后娘娘說了，讓小侯爺天冷加衣""娘娘說您上回喜歡那碟芙蓉酥，今兒又做了一碟"。顧衍澈每次都起身接?xùn)|西、道謝，嬤嬤走后他低頭看了許久那碟還冒著熱氣的點(diǎn)心，碧色的眼瞳里浮起一層很淺很淺的光。皇后是他的親姑姑，顧淮的親姐姐。他記得父親去世那天，下著大雪，侯府里掛滿了白，他跪在靈堂里哭得渾身發(fā)抖，皇后便是那天來的。她穿著玄色常服，素簪綰發(fā)，沒有帶儀仗，只帶了幾個隨身的宮人，從宮門一路趕到侯府。她走進(jìn)靈堂，在顧淮的棺槨前站了很久，沒有哭出聲，可攥著帕子的手指節(jié)泛白。然后她轉(zhuǎn)過身蹲下來，把他摟進(jìn)懷里，摟了很久。他記得她的懷抱很暖，比靈堂里燒著的火盆還暖，她拍著他的后背低聲說："澄之不怕，以后跟著姑姑。"
他就那樣被接進(jìn)了宮。入宮頭一晚她親自來了東宮偏殿，給他鋪床褥掖被角，指尖微微發(fā)著抖。她看著他那只跟***一模一樣的碧色眼瞳——那是西域公主阿依古麗留給這世間唯一的痕跡——眼圈紅了又忍住了，只拍了拍他的手背說："澄之，以后姑姑在呢。"
可有時候夜里他躺在偏殿的榻上，望著帳頂暗沉的紋路，還是會想起侯府那個空蕩蕩的庭院和父親書房的畫像。父親走的時候他九歲，母親走的時候他更小，連她的模樣都記不全，只能從畫像上知道她有一雙跟他一樣的碧色眼瞳，知道她是西域來的公主，父親當(dāng)年三次求親才把她娶回大鄴。
他記得很小的時候就聽過那些話——仆婦們在廊下偷偷咬耳朵，說"異瞳克親""夫人好好一個人生個孩子就沒了"，說"道士說得真準(zhǔn)，這孩子克母"。后來父親去世了，那些話說得更兇了，說他克死了父親，侯府的敗落都是他帶來的。
他記得道士的模樣，那人穿著灰白道袍站在侯府門口不肯進(jìn)來，聲音沉沉的："異瞳克親，此子克母，日后必克父。"這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好幾年，父親在世時從不讓他聽，可仆婦們的嘴是堵不住的，他終究還是聽見了。克母，克父，不祥之人。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一歲的手掌已經(jīng)有了薄繭，是裴師父教他練刀磨出來的——從七歲開始，四年，風(fēng)雨無阻。
父親在他七歲那年請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客裴長淵來侯府教他，扎馬步、練刀法、習(xí)內(nèi)功。四年間天不亮就被拎起來練到天黑，阿肅也跟著他一起練，兩個人從木刀換到真刀，從對練到拆招，裴師父的鞭子落在腿彎上從來不留情面。顧淮走后裴師父又陪了他一年，等他入宮安頓好了才走。臨走那天他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記住了，武功練好了不是為了避禍。是為了護(hù)住你想護(hù)住的人。"
他走的時候，顧衍澈站在宮門口看了很久，阿肅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入宮頭一晚，他抱著膝蓋坐在偏殿的榻上，把那些話在心里翻來覆去地想。有人推門進(jìn)來了，是蕭景琰。太子在他對面坐下來，沉默著坐了片刻之后忽然伸手，按在他肩頭。"別聽那些話。"他說得極自然，像是這句話在他心里存放了很久，"克不克人的，不是道士說了算。以后我護(hù)著你，你什么都別怕。"
那晚蕭景琰在偏殿坐了很久，直到顧衍澈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來才起身離開。從那之后兩年間，太子幾乎每日來偏殿坐一坐，風(fēng)雨無阻。到了校場上太子便陪著他拉弓射箭，有時候也下場跟他過幾招，太子武功不算絕頂，可陪他練箭的耐心比誰都足，他拉不開弓弦的時候就替他扶著手腕矯正角度，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