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靈玉發簪
青羽宗外門，靈田。
林塵把最后一桶靈泉水澆進土里，直起腰。后背的汗浸透了粗布衫，貼在脊梁骨上，風一吹，涼得發疼。
他抹了把臉，蹲下來，把手在衣擺上蹭了兩下，從懷里摸出一個小布袋。
布袋里裝著靈石。一百零七枚下品靈石，二十七枚中品。他數了三年。
三年前，蘇婉在靈泉邊洗衣服，回頭對他笑了一下。那天下著毛毛雨，她頭發濕了貼在臉頰上，說："林師兄，你人真好。"
就這一句，他開始攢靈石。
鎮上的靈器鋪子里有一支靈玉發簪，白玉鑲銀，尾部雕著一朵桃花。老板說三十枚中品靈石。他買不起，就每天路過看一眼，記下發簪什么樣，然后回來繼續攢。
三年前他手里有七枚下品靈石。
一年前他有四十枚下品。
半年前他攢夠了二十枚中品。
昨天，他把最后七枚下品靈石換成一枚中品，湊齊了三十枚。布袋里那些低階靈石磨得發亮，邊角都圓了，是他一枚一枚從礦洞里掏出來的——別人挖靈礦看礦脈，他挖靈礦順帶撿散碎邊角料，一捧一捧攢了三年。
他把布袋系緊，塞回懷里，往山道上走。
天快黑了，外門的雜役們三三兩兩往回走。沒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不跟人打招呼。他低頭走在山道邊緣，避開中間的石板路——那是內門弟子走的。
走到外門弟子住的偏院時，他停了一下。
蘇婉住西邊第三間。燈亮著。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那扇窗。窗口映著一個側影，正低頭做針線。他認得出那是蘇婉的身形，細瘦，肩膀微微塌著，坐久了會用手捶后腰。
他在院門口站了很久。
然后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屋子里一張板床、一張矮桌、一盞油燈。他把布口袋放在桌上，解開，靈石嘩啦一下倒在桌面上。他一顆一顆數——數到第三遍，確認是三十枚中品靈石整，才把它們裝進一個干凈的舊荷包里。
荷包是蘇婉去年補的。她說他那個布袋太破了，順手給他縫了個新的。她縫的時候沒抬頭，說："林師兄總是這么不會照顧自己。"
他把荷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洗了臉，換了件干凈的外門雜役服，頭發梳齊，懷里揣著荷包，往蘇婉住的偏院走。
路上碰到兩個內門弟子。他讓到路邊，低頭。
內門弟子說："嘿，雜役也穿這么干凈？相親去啊？"
另一個說："別鬧，人家那是找小師妹。那個外門的蘇婉，你見過沒？長得挺水靈。"
"見過。聽說趙師兄也看上了，昨天還讓人送了盒胭脂。"
林塵步子頓了一下。
"趙師兄？哪個趙師兄？"
"廢話，宗主兒子，還能哪個。趙無極趙師兄。前天在演武場上當著好多人說的，說那小師妹長得乖巧，要收進房里。"
林塵沒接話。他低著頭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
偏院門口，蘇婉正往外走，手里挎著個竹籃，像是要去靈泉邊洗衣服。她看見林塵，愣了一下。
"林師兄？你怎么來了？"
林塵從懷里掏出荷包，遞過去。
"給你買的。"
蘇婉沒接。她看著那個荷包，認出是自己縫的那個，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買的什么？"
林塵把荷包解開，露出里面白潤的簪身。陽光下，靈玉發簪泛著一層淡光，銀托上雕的桃花瓣薄得透亮。
他看了三年，今天終于捧在手里。
"靈玉發簪，"他說，"你以前說喜歡桃花。"
蘇婉盯著那支發簪，嘴唇動了兩下，沒出聲。她伸手接過去，摸了一下簪尾的桃花，指腹蹭過銀片邊緣，林塵看見她手指抖了一下。
這時候，山道那頭有人喊了一聲。
"蘇婉。"
聲音不急不緩，帶著笑。蘇婉猛地轉過頭，林塵也抬頭。
趙無極站在山道拐角，一身白綢袍子，腰上掛著靈玉佩，后面跟著兩個內門弟子。他手里也拿著東西——一個錦盒，檀木的，蓋子上嵌了一顆紅石。
趙無極走過來，看了林塵一眼，又看了看蘇婉手里的荷包和露出的半截簪子。
"哦，"他笑了一下，"有客人。"
蘇婉咬著嘴唇，沒說話。
趙無極把檀木錦盒往前一遞，打開。里面是一整套頭面——簪、釵、步搖、耳墜，全是靈玉鑲金，比林塵那支簪子大了一圈，亮了一圈。
"昨天不是說了要送你嗎？"趙無極語氣隨意，"這東西放我那兒也占地方，你拿著用。"
蘇婉看著錦盒里的東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捏著的那支單薄的簪子。
林塵站在旁邊，手指攥成拳。
趙無極像是這時候才注意到林塵，偏過頭："你是哪個峰的？"
"外門雜役，"身后一個內門弟子替他答了，"林塵。靈根廢的。"
"哦。"趙無極點點頭，沒再多看他一眼，把錦盒往蘇婉手里一塞，"行了，戴著吧。晚上主峰有宴席，你跟我去。"
蘇婉接了錦盒。
林塵看著她把錦盒抱進懷里，又看著她把手里那支靈玉發簪往回遞。
"林師兄，"她低著頭，"這個……你拿回去吧。我用不了這么好的東西。"
林塵沒伸手。
他看著蘇婉的手。那只手小指上還貼著他上個月送她的創口貼——她切靈草割了手，他跑了兩里地去鎮上買的。創口貼邊角已經卷起來了，她還貼著。
"留著吧，"他說，"買的就你的。"
蘇婉沒說話。她把簪子擱在院墻上，轉身跟著趙無極走了。錦盒抱在胸前，步子快得像是怕被他追上來。
趙無極走在前面，回頭看了一眼林塵，笑了笑。
那個笑很短，短到像是不經意的表情，但林塵看見了——嘴角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平的，毫無溫度。
山道上三個人走遠了。蘇婉的竹籃落在院門口，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林塵彎腰，把衣服一件一件撿回籃子里。然后他走到院墻邊，拿起那支靈玉發簪。
陽光下，桃花瓣還是透亮的。銀邊蹭了墻灰，有些發烏。
他攥著簪子，站在偏院門口，站了很久。
日頭從東邊移到頭頂。外門的雜役們陸續路過，有人看他一眼，有人不看他。沒有人和他說話。
他低頭往回走。
走到外門和內門交界的那條石階時，趙無極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
"林塵——"
他抬頭。
趙無極站在內門的石階頂上，身后是主峰的山門。他居高臨下，手里端著一杯茶，身旁站著蘇婉。蘇婉已經換上了趙無極送的那套頭面，靈玉在太陽底下晃得刺眼。
"雜役往后別往內院這邊走了，"趙無極喝了一口茶，"宗規寫的。越界一次，罰三十鞭。你記著。"
蘇婉站在他旁邊，眼睛看著地面。
林塵攥著簪子，站在石階底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布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腳趾。三年前他穿著這雙鞋上山，那時候蘇婉還蹲在靈田邊喊他"林師兄"。
他把簪子收進懷里，轉身走了。
走出去十步，石階上傳來蘇婉低低的聲音："趙師兄，別為難他……"
趙無極笑了："這叫什么為難？我這是教他規矩。"
林塵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