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微光
卷首語： 所有龐大的事物，最初都只是一星不肯熄滅的火。
1995年6月，江辰從高考考場走出，在酷熱的午后醒來，發現自己回到了十八歲。
他是被熱醒的。老式臺扇在床頭吱吱呀呀地轉著，扇葉上積了一層灰黑色的油垢，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鐵銹味，打在臉上黏糊糊的。
頭頂的天花板是那種八十年代刷的石灰墻，因為年久的緣故泛著一層暗沉的**，墻角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葉子，他記得這片水漬。
一九九八年夏天，一場暴雨過后，這塊水漬會擴大到臉盆大小，然后整塊墻皮掉下來，砸在他放在墻角的那摞課本上。
那是三年后的事。
現在它只是一片葉子。
江辰躺在床上，盯著那片水漬，一動不動。
他不敢動。
因為他腦子里同時存在著兩套記憶，像兩條不同頻率的無線電波，同時在他顱腔里嘶鳴。
一套屬于一個十八歲的高中生，昨天下午剛從高考考場走出來，滿腦子都是最后那道解析幾何題到底做對了沒有。
另一套屬于一個在半導體封裝行業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人，一個在二〇一七年秋天某個疲憊的加班夜晚，趴在辦公桌上閉了一下眼，然后在這里睜開眼的人。
他是誰？
兩個答案都是對的。
兩個答案都在他身體里。
江辰慢慢地坐起來。汗水從他的后背和竹席之間撕開，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年輕的、指節分明的手，指甲縫里沒有那些年積下來的化學試劑痕跡，虎口上也沒有被鍵合機夾具劃傷留下的那道疤。
那道疤是他三十一歲的時候留下的，在蘇州一家封裝廠的生產線上，他徒手去抓一個脫落的夾具，被鋒利的金屬邊緣劃開了一道口子，縫了四針。現在那道疤不見了。
他握了握拳。
手指的關節發出清脆的響聲。
十八歲的骨骼，十八歲的肌腱，一切都是新的。
外面傳來炒菜的聲音和油煙的焦香。
鐵鍋和鍋鏟碰撞的節奏他太熟悉了。**炒菜的時候習慣用鍋鏟敲兩下鍋沿，把多余的油甩掉。
這個聲音他聽了十幾年，后來出來做事，一年回不了幾次家，每次回來聽到這個聲音就覺得自己還是個孩子。
然后是另一個聲音。
**回來了。
江國棟的腳步很重，像拖著什么東西在走。
他聽到防盜門被拉開的聲音，聽到鑰匙丟在鞋柜上發出的脆響，聽到**在玄關換鞋時沉重的呼吸聲，那種呼吸不是累，是壓著什么東西，是從胸口往喉嚨里頂著一塊石頭。
江辰知道那塊石頭是什么。
明光五金廠。
準確地說，是明光五金廠欠下的三百萬。
在這個年代，三百萬是一個天文數字。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是三四百塊，一棟像樣的房子不過幾萬塊。
三百萬，是用來壓死人的。
江辰閉上眼睛。前世的記憶像一疊被風吹散的文件，迅速而有序地在他腦海中排列重組。
他還記得那個夏天，一九九五年的夏天，他是怎么過的。
高考結束，他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假裝在等分數，其實是不知道該怎么面對外面的事情。
父親四處借錢，每天回來的時候臉色一天比一天灰敗。
母親從不在他面前說家里的事，但他經常半夜醒來聽見客廳里壓低了聲音的爭吵和母親的哭聲。
最后，廠子還是倒了。
父親賣了房子還債，一家人搬到了城郊的**樓。
他在大學里靠著助學貸款和打工讀完四年，畢業那年，正趕上中國加入WTO之后電子產業的第一波擴張，他進了半導體封裝這一行，一做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
從前道到后道，從引線鍵合到倒裝焊，從技術員到工程師再到車間主任，他把自己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埋進了那個永遠彌漫著助焊劑氣味的車間里。
他見過太多東西：見過九十年代末那些草莽時代的民營小廠怎么用幾臺二手設備拼出一條產線，見過二〇〇〇年后外資封裝巨頭大舉進入中國，見過功能機到智能機的轉換如何在一夜之間碾碎了無數抱錯技術路線的企業，也見過**大基金進場后整個行業被重新洗牌的瘋狂。
他知道哪些路能走通，哪些路是死胡同。
他知道哪些工藝會在未來十年內被淘汰，哪些會成為下一代封裝的核心技術。
他知道這個行業的每一個拐點，每一個風口，每一個坑。
而這一切，現在都還沒發生。
一九九五年的夏天，中國的半導體封裝行業幾乎是一片荒地。
高端封裝**韓和**地區壟斷，本土企業做的都是最底端的直插式封裝，技術含量低到塵埃里。
沒有人知道五年后會發生什么，十年后會發生什么，二十年后會發生什么。
但他知道。
江辰睜開眼。
他沒有狂喜。
在重生小說里，主角回到過去，第一反應通常是欣喜若狂，發財了，機會來了，從此走上人生巔峰。
但江辰此刻的感受，更像是一個被從半山腰推下去的人，落地之后發現自己沒死，然后抬頭看了看高聳入云的峭壁。
他還要再爬一遍。
而且這一次，他比前世更清楚這座山有多高、多陡、中途會在哪些地方遇到暴風雪。
這種清楚帶來的不是自信，是一種沉重的清醒：一切都還來得及，但一切也都必須從頭開始。
江辰穿上拖鞋，走到客廳。
客廳里的陳設和記憶中一模一樣：茶幾上鋪著一塊印著仙鶴圖案的白色鏤空桌布，那是***手藝；電視柜上擺著一臺十八寸的牡丹牌彩電，旁邊是父親用了多年的煙灰缸，里面塞滿了煙蒂；墻上掛著那幅假的《八駿圖》，馬腿的比例全是錯的，但在這個年代，誰在乎馬腿對不對。
父親坐在沙發上，沒有開電視，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沒彈。
母親從廚房里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說：“醒了？去洗把臉，飯馬上好。”
她的聲音很正常。太正常了。
江辰看著她的臉，比二十年后的那張臉年輕太多，皺紋還只停留在眼角，鬢邊還沒有白發。
但他知道她昨晚哭過，因為她的眼瞼上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腫。
“媽。”
“嗯？”
江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
他想說“別擔心，我來想辦法”，想說“不會有事”，想說“這一次我不會讓廠子倒掉”。但他什么都沒說，因為他現在是十八歲的江辰，一個剛從高考考場出來的高中生，他不應該知道那些事。
“沒事，”他說，“我去洗臉。”
洗手間的水龍頭是老式的鑄鐵旋鈕，擰開時會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江辰把臉埋進冷水里，讓冰涼的自來水浸透他的頭發和皮膚。他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張年輕的、濕漉漉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