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三日清晨，臨河市還在下雨。
雨絲斜著打在電線桿上，順著瓷瓶往下淌。街邊梧桐葉被泡成深綠色，葉柄貼在泥水里。南郊一帶低洼，巷口積水沒過腳踝，煤球爐子熄了幾天，屋檐下全是濕煤灰味。
沐水河水位前一夜壓過紅色警戒線。
市防汛指揮部廣播喊了半宿，喇叭掛在供銷社門口，電流聲刺耳。值班員念稿子，嗓子沙啞：“沿河單位、居民注意轉移牲畜和貴重物品，嚴禁下河，嚴禁靠近堤壩……”
沒人睡踏實。
后半夜兩點多，南郊老堤出事。先是堤身滲水，渾水從草根底下冒出來，帶細沙。巡堤民兵用鐵鍬壓砂袋，手電筒光在雨幕里亂晃。三點十五分，洪峰頂上來。老堤西段塌了一塊，缺口先有三米，水沖進去，土皮一層層剝開。半小時后，口子被撕到十幾米。木樁折斷，麻袋散開，黃泥和碎石被卷走。
水沒有聲音一陣一陣來，是整片壓過去。
堤外菜地最先沒了。塑料棚被掀開，竹竿浮起來。兩間看瓜棚沖散，門板打著轉撞上柳樹。夜里黑，沒人看清河里還有什么。只看見燈光被雨水打碎，照不到十米外。
天亮時雨小了。
云壓在樓頂，灰白一層。臨河市毛巾廠煙囪沒有冒煙，廠區大門關著，門衛室窗戶上糊著報紙。墻根積水發黃，漂著煙頭、菜葉、半只爛皮鞋。廠門口宣傳欄里，玻璃裂了一條縫，里面還貼著“防汛抗洪 人人有責”的紅紙，紅色被水汽浸開，邊角卷起。
孫德福住在毛巾廠后面老家屬區。
那是一排磚房，八十年代初蓋的。墻面返堿，窗框掉漆。孫德福那間在最東頭，屋里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只鐵皮柜，一個煤油爐。墻角堆著撿來的銅線頭、塑料瓶、舊報紙。雨水從瓦縫里滴下來，落進臉盆，咚，咚，咚。
他坐在床沿，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衣服大，肩線垮在胳膊外頭。褲腿卷到小腿，腳上是一雙解放鞋，鞋幫糊滿干泥。藍色鴨舌帽掛在門后，帽檐磨得起毛，邊上有一圈油汗印。
桌上擱著半個冷饅頭，一只搪瓷缸。缸口掉瓷，露出黑邊。缸里泡著茶葉梗，水涼了，上面浮一層灰。
孫德福把饅頭掰開，沒就菜，慢慢嚼。門外有人趟水過去，塑料涼鞋啪嗒響。
“老孫，今兒還出去啊？”隔壁劉嬸在屋檐下喊。
孫德福停了一下，把饅頭放回碗里。
“水退點了。”
“堤那邊塌了，你別往河邊湊。昨晚把人都嚇壞了。”
他拿起搪瓷缸，喝一口涼茶。喉結動了動。
“看看就回。”
劉嬸罵了一句：“這破天，撿啥撿，命要緊。”
孫德福沒接話。
他把墻角的舊化肥袋抖開，袋子上印著“臨河化肥廠 尿素”幾個藍字，字被磨掉一半。袋口用麻繩扎了個套。他把袋子背在肩上，又從門后取下鐵鉤。鐵鉤是鋼筋彎的，鉤尖磨亮，木柄被手汗浸成黑色。
出門前，他彎腰把床底一個鐵盒往里推了推。盒蓋銹住，上面壓著一塊舊磚。他的手指在磚邊停了半秒，又縮回來，抓住門閂。
門一開，潮氣撲進屋。
巷子里水淺了一些，仍舊渾。每走一步，鞋底帶起細小氣泡。排水溝堵著，溝口浮著一層油花。遠處傳來拖拉機聲，突突突，夾著人的吆喝。幾名民兵扛砂袋往堤上走，雨衣貼在后背，褲腳滴水。
孫德福沿家屬區后墻往南走。
路邊墻皮剝落，露出紅磚。幾戶人家把木床、箱子墊在磚頭上，鍋碗瓢盆堆到窗臺。一個小孩蹲在門檻上，用樹枝撥水里的蚯蚓，被女人揪著后領拽回屋。
“別碰，臟死了。”
孫德福低著頭走。舊軍裝濕了半邊，貼在肋骨上。他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背著空袋子，影子被陰天壓短。臉上皺紋里嵌著泥水，胡茬灰白。雨珠掛在帽檐前，隔一會兒滴到鼻梁。
南郊老堤離家屬區三里地。
以前毛巾廠效益好時，廠里職工夏天常去堤上乘涼。有人帶馬扎，有人帶蒲扇，孩子在堤坡上滾草。孫德福那時管倉庫，鑰匙一串掛腰間，走路叮當響。廠里領料、發貨，都得找他簽字。他不多話，但賬本清楚，誰欠一卷紗，誰多領兩袋染料，他都記得。
八七年夏天以后，他不再去堤上乘涼。
那年沐水河水也大。孫海平十九歲，毛巾廠子弟，剛頂崗沒多久。中午說去河里洗澡，傍晚沒回來。第二天早上，人從下游取水口撈上來。***出了結論，意外溺亡。孫德福去認人，手一直抓著自行車把，指甲縫里全是黑油。有人在廠后墻根遞過一句話，說海平前幾天跟外頭幾個人吵過，說話別太硬，年輕人不懂事。那人說完就走，沒再露面。
后來倉庫改制，毛巾廠停產，孫德福退下來。家里女人病走，屋里只剩他一個。廠區拆一半留一半，老家屬區沒人管。他開始拾荒，先撿紙殼，再撿銅線和鐵皮。每天清晨出門，天黑前回來。有人喊他“老孫頭”，有人不喊。他照舊走自己的路。
堤腳下泥更深。
洪水退得慢，低處還連成一片。河灘原本有一條小路，通向蘆葦蕩和廢磚窯，現在小路沒了，只剩渾水和黑泥。水面漂著木頭、煤渣、碎門板、塑料盆。兩只死雞卡在樹杈上，羽毛被雨水壓住。空氣里有河泥味、腐草味，還有一股泡脹的木頭酸味。
孫德福站在堤坡上，先看缺口。
老堤被沖出一個豁，斷面露著黃土和草根。幾根木樁斜斜插在水里，樁頭磨白。民兵在上游臨時堵了一排砂袋，水還從縫里往外滲，帶細沙，像燙開的米湯。堤頂有人喊話，鄉干部穿雨靴，夾著黑皮本，在泥地里滑了一跤，旁邊兩個人把他拽起來。
孫德福沒往人堆里去。
拾荒要看水路。洪水沖下來的東西會在回水*、樹根、蘆葦邊停住。鐵皮沉一半，門板浮一半，銅線和鋁鍋常被水草掛住。漲水后第一天，能撿到不少。也容易陷腳。
他從堤腳繞過去，鐵鉤探路。
一下，兩下。
鉤尖碰到石頭，發出悶響。他把一塊門板拖到岸邊，門板泡軟了，邊角開裂，釘子銹紅。沒用。他又翻出半只鐵鍋，鍋底破了洞。他掂了掂，扔進化肥袋。袋子濕了，貼在后腰。
雨絲落在水面，起密密小點。
遠處磚窯塌了半堵墻，**口被水堵住。幾塊紅磚漂到蘆葦叢外，停在淺灘。蘆葦被洪水壓倒，莖稈朝同一個方向彎著，葉片沾滿泥。水里有東西輕輕碰撞，咯吱，咯吱。
孫德福走得慢。
每一步都先用鐵鉤戳。鞋底陷進黑泥，***時帶出一聲黏響。泥水灌進鞋里，冰涼。褲腳卷高也沒用，水線很快爬過小腿，舊布貼住皮膚。他停下，把帽檐往下壓，用手背抹了一把臉。
堤上有人吹哨。
“那邊別過去！老頭，聽見沒？”
孫德福抬頭看了一眼。隔著雨和蘆葦，看不清喊話人的臉。他把鐵鉤舉了舉，算回應，然后繼續往回水*走。
那里以前是河灘低洼處，夏天長滿水草。洪水退后，雜物會被旋進去。孫德福撿過鋁盆、半截自行車鏈條、一捆電線。去年冬天還撿到過一只皮箱，里面全是濕衣服和一張發霉照片。他把箱子交到***，值班**登記了姓名，讓他回去等。后來沒人找他。
回水*旁有一棵老柳樹，被水沖歪。樹根露出一半，根須裹著塑料布和稻草。樹干上掛著一件藍色雨披，撕成兩片。孫德福用鐵鉤把雨披挑下來，抖了抖，泥水甩到褲腿上。雨披破得太碎。他扔回水里。
再往前，泥面開始發軟。
黑泥沒過鞋面，里面有碎玻璃。孫德福用鐵鉤撥開一只白色塑料桶，桶里灌滿泥水。他彎腰撈出一段鐵絲，繞在手指上卷了兩圈，塞進袋子側袋。指腹被鐵銹劃出一道淺口，他看了一眼，在褲子上蹭了蹭。
一陣風從河面過來。
雨斜得更厲害。蘆葦葉子拍在一起，沙沙響。水位標尺立在河邊，紅線以下全被水淹過，泥印停在紅線上方兩指處。標尺旁的警示牌歪了，白底紅字：“水深危險 禁止游泳”。牌子下半截被漂來的草纏住。
孫德福在牌子前停了停。
他伸出鐵鉤，把纏在牌腳上的草撥開。警示牌晃了一下，鐵皮邊緣擦過鉤尖，發出尖聲。那聲音短，鉆進雨里。
他把目光移開，往蘆葦蕩深處走。
這里沒人。
堤上喊聲被雨隔遠。只有水聲，泥聲，鐵鉤碰雜物的響聲。舊化肥袋越來越重，里面裝著破鍋、鐵絲、半塊鋁皮。麻繩勒進肩膀，舊軍裝肩頭磨出深色水印。他換了一邊肩，手指攥住繩子，指節發白，又松開。
蘆葦蕩邊倒伏一**。
洪峰過后，莖稈從根部折斷，互相壓著，露出灰黑色水面。水草在表層纏成一團，里面夾著碎木片和白色泡沫。孫德福用鐵鉤挑開一層水草。下面是半塊門框，門框上還釘著綠色油漆皮。他使勁一拖，門框被蘆葦根卡住，沒動。
他退半步，腳后跟陷住。
泥**鞋。他拔了一下，沒拔動。又拔一下，身體晃了晃。鐵鉤**泥里撐住，木柄濕滑，掌心磨得發疼。他彎下腰，用左手抓住褲腿，慢慢把腳拽出來。鞋底帶起一團黑泥，水里冒出幾個泡，帶出腥氣。
孫德福喘了兩口。
他站直，剛要繞開門框，水面那團草動了一下。
不是水流推的。
蘆葦莖下，有一塊灰暗東西浮著，形狀被水草裹住。起初只露出一截布料，顏色發灰，貼在水面。布料旁邊是一條手臂，皮膚被水泡得失去血色，腕部纏著細草。手指半曲，指甲里嵌著黑泥。
孫德福的鐵鉤停在半空。
雨水順著帽檐滴到他下巴。他沒眨眼，嘴唇抿成一條線。喉嚨里有一聲很輕的響，被雨聲蓋住。
水草又晃了一下。
那團灰暗人形順著回水輕輕轉了半寸。蘆葦葉擦過面部，頭發散在水里，黏成幾縷。上身衣物緊貼軀干，顏色被泥水浸透。下肢被蘆葦和塑料繩纏住，停在淺水邊。體表可見浸泡改變，**部位呈灰白色。**呈半俯臥位，隨水面起伏，沒有主動反應。
女性。
孫德福沒有上前。
他盯著那只手。手腕很細，腕上有一圈淺色痕跡，被水草擋住一半。他把鐵鉤慢慢收回來，鉤尖碰到一片鐵皮，發出輕響。響聲過后，蘆葦蕩又只剩雨。
堤上有人還在喊，聲音斷斷續續。
“老頭——回來——”
孫德福的右手松了。
鐵鉤從掌心滑下去，木柄先碰到泥面，鉤尖扎進渾水里。黑泥濺上他的褲腿，水面蕩開一圈小波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