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燭垂淚，滿室喜慶。
沈清婉睜開眼的時候，入目是刺目的紅——紅燭、紅帳、紅喜字，連她身上的嫁衣都是紅的。
可她的心，比那紅燭的淚還冷。
上一刻她還在那間破舊的小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氣，耳邊是沈清柔尖利的聲音：「姐姐，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周家世子爺的側室之位，本該是我的?！?br>再上一刻，是周煜那張溫潤如玉的臉，說出的卻是最狠毒的話：「清婉，你莫要怨我。你不過是個庶女，能為本王鋪路，是你的福氣?！?br>她彎了彎唇，眼底卻像結了一層霜。
好一個福氣。
她沈清婉，沈侯府庶女，母親是丫鬟抬妾，從小活得小心翼翼。前世她信了周煜的甜言蜜語，信了沈清柔的姐妹情深，信了繼母趙氏的一句「待你如親女」。
結果呢？
周煜娶她是假，圖她生母留下的一盒嫁妝是假，圖沈家在邊疆的兵權是真。大婚前夜，周煜翻臉退婚，轉而娶了沈清柔。她淪為全京城的笑話，被趙氏「好心」安排嫁給一個五旬富商做妾。她不從，便被打斷腿，囚在小院里，最后連那五旬富商都嫌她晦氣，一碗毒藥送了她的命。
她死的時候，沈清柔正以周家世子妃的身份，坐在高堂之上，看她咽氣。
——好一個妹妹。
沈清婉慢慢坐起身，指尖掐進掌心，指甲斷裂的痛感讓她確認自己真的活著。
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而稚嫩的臉。十五歲的沈清婉，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卻已隱約可見日后的絕色。她伸手撫上自己的臉，指尖冰涼。
她重生了。
重生在大婚前夜。
沈清婉坐在床沿，聽著自己急促的心跳一點點平復下來。窗外的蟬鳴、廊下的腳步聲、遠處隱約的鑼鼓聲——一切都和她記憶中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完好無損的手。前世這雙手，被那五旬富商打折過，又被毒藥灌過。如今卻十指纖纖，只有掌心一道新結的疤——那是昨日繡嫁衣時，被**的。
她很想笑，又很想哭。
前世她活到二十二歲，到頭來才知道自己蠢得可笑。她信周煜，周煜要她沈家的兵權；她信沈清柔，沈清柔要她的命；她信趙氏，趙氏要她母親留下的最后一點念想。她把一顆真心捧出去，換來的是囚了七年的小院，和一碗毒藥。
臨死那日，天下了很大的雪。她蜷在破舊的棉被里，嘴唇凍成青紫色，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雪天，母親把她抱在懷里，說：「清婉，娘這輩子沒什么本事，只盼著你往后，能嫁個知冷知熱的人?！?br>她沒能嫁個知冷知熱的人。
她嫁給了這世上最冷的一顆心。
——好一個命不好。
沈清婉握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直到尖銳的痛感把她從回憶里拉回來。她閉上眼，又睜開，眼底那點水汽已經褪得干干凈凈，只剩一片近乎冷血的清明。
前世的沈清婉，已經死在那個雪天里了。
活下來的這個，是一把磨好了的刀。
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趙氏那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虛偽的關切：「清婉，世子爺來了，說是要見你。你快些梳妝，別讓人家等急了?！?br>來了。
沈清婉垂下眼簾，眼底掠過一抹寒光。
前世就是這一晚，周煜以「門不當戶不對」為由當眾退婚，讓她顏面掃地。這一世……
她緩步走到妝臺前，拿起那支鎏金喜剪，慢慢拆開嫁衣的盤扣。
「清婉？你聽見母親說話了嗎？」趙氏的聲音帶了催促。
門開了。
沈清婉一身素衣，青絲未挽，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緩步走了出去。趙氏一怔：「你這是做什么？大喜的日子，怎么把嫁衣脫了？」
沈清婉沒答話，只望向院中那個負手而立的年輕男子。
周煜。周家世子，溫潤如玉，翩翩公子。任誰看，都是良配。
沈清婉的目光在他腰間那只玉佩上停了一瞬。羊脂白的玉，上頭的絳帶卻是杏黃打底，結穗處編著一圈極細的纏枝蓮紋，纏纏綿綿，繞成循環不斷的結。她前世從沒在意過這紋樣，此刻卻無端覺得眼熟——像在什么地方見過，又想不起來。
「清婉?！怪莒弦娝鰜恚嫔下冻鰷睾偷男σ?，「我有些話想與你說?！?br>沈清婉看著他，就笑了。
前世她有多愛這張臉，今生她就有多恨這張臉。她記得很清楚，這張臉在說出「退婚」二字時，連一絲愧疚都沒有。
「世子爺請講。」她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周煜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平靜，但很快恢復如常，輕嘆一聲：「清婉，你我這門親事……到底是我考慮不周。你身份……實在配不上周家世子妃之位。若你愿意，我可納你為貴妾，保你一世衣食無憂?！?br>院子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趙氏急了：「世子爺，這怎么……」
「母親不必多言。」沈清婉打斷她，抬頭，直視周煜的眼睛。
那一刻，周煜莫名覺得她的眼神有些瘆人——像一潭深水，看不見底。
「世子爺的意思是，要退婚？」
周煜點頭：「你若識趣……」
「好。」
周煜愣住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沈清婉卻已經轉身，從屋里取出那卷紅底金字的婚書，當著所有人的面，「刺啦」一聲，撕成兩半。
「你——」周煜臉色一變。
「世子爺想退婚，我成全你?！?a href="/tag/shenqingw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清婉將撕碎的婚書擲在地上，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沈清婉今日當眾起誓：從今往后，與周家再無瓜葛。這婚，是我退的?！?br>她抬起眼，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不是您周家不要我，是我沈清婉，瞧不上您周家。」
全場死寂。
趙氏張大了嘴，沈清柔不知何時站在廊下，一張臉白了又青。周煜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他死死盯著沈清婉，像是第一次認識她：「沈清婉，你可知道你在說什么？」
「我知道?！?a href="/tag/shenqingw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清婉唇角的弧度更深，眼底卻冷得嚇人，「我不僅知道我在說什么，我還知道——世子爺您心里打的什么算盤?！?br>她往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只有周煜聽得見：「您想借我沈家在邊疆的兵權，助您父族奪嫡?？上В蝈e了算盤。周家的野心，我早就一清二楚?！?br>周煜瞳孔驟縮：「你——」
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被人當面戳破心事。那瞬間，他臉上的溫潤「嘩啦」碎了個干凈，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陰鷙，又很快被他壓了回去。
「沈清婉，」他壓低聲音，一字一句，「你從哪里聽來的這些？」
「世子爺不必管我從哪里聽來。」沈清婉退后半步，不給他近身的機會，「我只勸世子一句——周家的算盤，打到我沈家頭上，是打錯了。我沈清婉雖然是個庶女，卻也懂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八個字?！?br>周煜盯著她，目光陰冷。他身后的隨從上前一步，似乎想動手，卻被周煜抬手攔住了。
「好。」周煜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沈清婉，你很好。今日之事，周某記下了。」
「世子爺慢走，不送?！?a href="/tag/shenqingw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清婉轉身，素衣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來人，送客?！?br>趙氏站在廊下，一張臉白了又青，張著嘴想說什么，卻被沈清婉一個眼神釘在原地。沈清柔躲在柱子后頭，眼圈紅紅的，不知是嚇的還是氣的。
沈清婉沒看她們。她走進屋里，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閉上眼。
指尖還在發抖，心跳快得幾乎要沖破胸腔。
方才那番話，她說得痛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痛快背后壓著多少年的恨。周煜的野心、趙氏的偽善、沈清柔的算計——前世她一樣都沒看清，這一世，她要把這些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但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前世的那個沈清婉，已經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從地獄里爬回來、要討回一切的惡鬼。
窗外，院墻陰影處，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佇立，將方才那一幕盡收眼底。
檐角垂落的燈影晃了晃。那人立在陰影里，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像一截生了根的樹，與夜色融在一處。
夜風拂過，卷起院中幾片落葉。
片刻后，墻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衣料摩擦聲，那道身影已沒入長街盡頭，再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