錘子第三次落下時,石床上的**睜開了眼。
“醒了就起來。”握錘的亡靈說,“再晚一點,我就只能把你送去火堆。那邊已經燒了兩車,位置很緊張。”
**看著他,沒有回答。
他先聽見錘聲的余音在墓**回蕩,隨后才意識到自己并沒有呼吸。胸腔既不疼,也不起伏,像一只被遺忘在空屋里的舊箱子。他試著抬頭,后頸發出一串干燥的摩擦聲。視野邊緣有幾只**,繞著他左耳破裂的地方盤旋。
握錘的亡靈等了一會兒,用錘柄敲敲石床。
“名字?”
這個問題似乎應該有答案。
他在腦海中尋找,那里卻只有一片結冰后的空地。沒有聲音,沒有面孔,沒有一個可以用來稱呼自己的詞。他看見幾段毫無關聯的東西:白色城墻,蓋著紅蠟的文件,一只握筆的手。再往前追,冰面便裂開,什么也沒有留下。
“不知道。”他說。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得像兩張粗紙互相摩擦。
“不知道自己叫什么,還是不知道我在問什么?”
“前者。”
亡靈把錘子插回腰帶。“能分清這兩件事,算是好消息。我是送葬者莫德。你現在在喪鐘鎮。壞消息是,你已經死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呈現出渾濁的灰色,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手腕上留著一圈被布料磨出的舊痕。胸前的軍服已經腐壞,深藍色布面沾滿泥土,紐扣只剩兩枚。腹部有一道縫合過的長口,粗線從皮肉間穿過,結打得很實用,卻談不上體面。
“我死了多久?”
“如果你能告訴我你是誰,我也許能查出來。”
莫德把一塊木板拖到石床邊,上面夾著幾頁潮濕的收尸記錄。他用指甲逐行劃過:“昨夜,從北邊運來九具,從舊路旁挖出七具,墓園外十一具。九加七加十一,二十七。”
他數了一遍石床和墻邊的空位,又看向醒來的**。
“可我把你也搬了進來。”
“你的記錄錯了。”
“我埋錯過人,燒錯過衣服,還把一個沒死透的家伙釘進棺材過。”莫德平靜地說,“但我不記錯**數目。那是本行最基本的體面。”
他從記錄后抽出一張沒有寫過的標簽,用炭條寫下“二十八”,然后系在**的左腕上。
細繩勒住了那圈舊痕。
“這是名字?”
“這是避免你被當成無人認領的腐肉扔出去。”莫德說,“等你找回名字,再來嫌棄它。”
二十八號坐起來。這個動作比預想中更困難。左膝無法完全彎曲,腰背像被生銹的鉸鏈連接著。他把一只腳放到地面,腳掌沒有傳回寒冷,只傳來石面硬度和身體重量。他扶住床沿站起,右腿卻突然失去支撐,整個人朝前倒去。
莫德沒有接他,只是把錘子從兩人之間挪開。
二十八號的肩膀撞上石墻。幾塊干硬的皮肉從頸側脫落。他等著疼痛到來,等來的卻只有一種遙遠的鈍感。
“你可以提醒我。”他撐著墻說。
“你也可以先學會站。”莫德回答,“我們都在適應新的合作方式。”
墓穴深處傳來鐵器震動。
一下。又一下。
莫德轉過頭。通往外層甬道的鐵門正在搖晃,門縫后擠著幾張腐爛的臉。它們沒有說話,只從喉嚨里發出饑餓似的低響。蒼白手指穿過鐵欄,漫無目的地抓撓。
“無腦者。”莫德拔出錘子,“離門遠點。”
二十八號看見門閂正在一點點滑出卡槽。不是外面的亡靈懂得開門,而是固定門閂的石塊早已松動。再撞三次,也許兩次,鐵門就會打開。
他迅速做出判斷。
莫德離門六步,錘子適合近戰;自己行動遲緩,無法繞開沖進來的第一批無腦者;墓**還有六具沒有蘇醒的**,不確定它們會不會受到影響。
這些結論排列得很整齊,像曾被反復訓練過。
“左邊。”他說。
“什么?”
“門閂左側的石槽裂了。守右邊沒有意義。”
莫德看了一眼,立即移向左側。下一次撞擊傳來,石屑從槽口簌簌落下。
二十八號的右手抬了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這樣做。食指與中指并攏,殘缺的拇指壓住掌心,手腕向內轉過一個精確角度。動作牽動了深埋在身體里的某種習慣。空氣似乎應該響應它,某個詞也應該從舌尖落下。
可那個詞不在那里。
他只記得一道形狀。
橫線,折角,向下收攏。像一個沒有寫完的符號。
指尖前方浮現出淡藍色微光。
莫德猛地回頭。“你是法師?”
“不知道。”
“那最好趕快知道。”
鐵門再次震動。門閂跳出半寸。
二十八號把那道殘缺的形狀畫完。寒意沒有流向門閂,而是先咬住他的手。灰白皮膚迅速結霜,凍裂的紋路從指尖爬向手背。他本能地想中止,鐵門外卻有一只手已經擠過縫隙,抓住莫德的肩帶。
他強迫手腕停在原位。
冰霜終于沿著空氣撲向前方。
門閂、石槽和那只腐爛的手一同蒙上白霜。撞擊又一次傳來,鐵門沒有打開。被凍結的手腕卻從中折斷,半截手臂掉到墓**,仍在地面上抓撓。
二十八號松開手勢。右手已經僵直,食指表面裂開一道口子,黑色液體緩慢滲出。
莫德一錘砸碎地上的斷臂,隨后回頭盯著他。
“正規法術?”
“它凍傷了施法者。”
“所以不是。”
莫德用鐵鏈加固門閂,又從角落的舊木箱中翻出一套衣物。一件灰黑色的學徒長袍,一條膝蓋處打過補丁的布褲,一雙鞋底磨薄的短靴。他把它們扔到石床上,最后拖出一根彎曲的木杖。杖身沒有寶石,頂端也沒有符文,握柄處還留著前任使用者的齒痕。
“從沒醒過來的法師身上收回來的。”他說,“長袍比你這身軍服結實,木杖至少能讓你走路。別期待它們替你施法。”
二十八號脫下軍服時停了一下。
那是他身上唯一可能屬于過去的東西。
學徒長袍的內領還縫著一塊洗褪色的布簽。姓名已經爛掉,只能看出最后一筆向上彎曲。二十八號問莫德,那個法師是誰。
“不知道。”送葬者說,“從南邊溝里拖回來的。沒有牌子,沒有人來認。”
“既然沒有醒來,為什么準備衣物?”
“每具送進來的**都要留一段時間。我們不知道誰能掙脫巫妖王,誰只會站起來咬人。”莫德看了一眼木箱,“沒醒的,衣服給下一個。醒了又瘋的,衣服也給下一個。喪鐘鎮不富裕,死人尤其沒有浪費東西的資格。”
二十八號撫過殘缺布簽。“那他的記錄呢?”
“無名男性,疑似法師,焚燒。至少我寫了發現地點。”
“這不夠。”
“當然不夠。”莫德說,“可不夠的東西多得能填滿整個墓園。你若想逐個補齊,最好先保證自己的胳膊不會在第一天掉下來。”
二十八號把布簽留在原位,沒有拆掉。長袍屬于軍需箱,曾經屬于另一個無名死者,現在暫時保護他的身體。它不是身份,也不是恩賜,只是一件被反復使用的工具。可正因為前任無人知曉,他更不愿讓它像憑空出現一樣被使用。
他決定如果有機會查到那條南邊水溝,也替衣服的前任補上一行記錄。這個念頭對尋找自己沒有直接幫助,他仍把它保留下來。
他沒有把它丟掉,而是沿著尚算完整的衣縫撕下一條深藍色布料,折好,放進學徒長袍的內袋。新衣服并不真正合身,肩膀太窄,袖口太長,腰間還有洗不掉的暗褐色污跡。可它讓松脫的皮肉不再暴露,也讓他看起來不那么像一具剛從泥里拖出的**。
他握住彎曲木杖,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站穩。
“接下來?”
“去見暗影牧師塞維倫。”莫德說,“他會告訴你巫妖王、天災和黑暗女王的事。也會判斷你究竟獲得了自由意志,還是只學會了用完整句子撒謊。”
“怎么判斷?”
“通常是讓你去殺幾個還沒有自由意志的。”
門外的撞擊暫時停了。
莫德從側面的狹窄通道把他帶出墓穴。喪鐘鎮的夜空壓得很低,云層泛著病態的鉛灰。墓碑從枯草中歪斜伸出,遠處焚尸火堆燒得正旺,焦臭與濕土氣味混在一起。披甲的死亡衛士守在道路旁,更多剛剛蘇醒的亡靈在火光里學習走路、說話,或者接受自己再也不需要呼吸。
塞維倫站在一座殘破禮拜堂前。他的暗色長袍保存得比莫德給出的學徒袍好得多,領口綴著被遺忘者的徽記。
“又一個醒來的?”他問。
“一個多出來的。”莫德把記錄遞給他,“二十七具**,二十八個會走的。”
塞維倫的視線在二十八號腕上的標簽停留片刻。
“你聽得見巫妖王的聲音嗎?”
二十八號搜索那片結冰的空地。“沒有。”
“有沒有誰命令你**這里的人?”
“沒有。”
“你想服從黑暗女王嗎?”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莫德握緊了錘柄。附近的死亡衛士也轉過頭來。
“我還不知道她是誰。”二十八號說,“在不知道命令內容之前,承諾服從沒有意義。”
短暫的沉默后,塞維倫居然笑了一聲。
“至少不像天災的回答。”他說,“我們擺脫了巫妖王,但自由不是證明一次就能永久保留的東西。天災仍在北方,失去理智的同類就在鎮外。你若想知道自己是誰,先證明你能決定自己要成為什么。”
墓穴鐵門方向傳來死亡衛士的呼喊。
一名無腦亡靈被鐵鉤拖到火堆旁。它的頭顱已經被莫德砸碎,右手卻仍死死攥著什么。二十八號走近,用木杖壓住它的手腕,一根根掰開僵硬手指。
掌心里是一塊深藍色舊布。
他取出自己剛剛收起的軍服布條,將兩塊布并排放在火光下。顏色、織法、褪色的位置,甚至內側那道幾乎看不見的灰線都完全相同。
更奇怪的是,**手里那塊布有整齊的刀口。
它不是從衣服上自然腐爛脫落的。
有人在這名無腦亡靈徹底失去理智之前,把布割下來,塞進了它的手中。
二十八號抬起頭。墓園盡頭的枯樹后,一道瘦長影子從火光邊緣退入黑暗。
等死亡衛士追過去時,那里只剩下一串朝鎮外延伸的腳印。
而腳印旁,躺著一張被撕掉姓名的收尸標簽。
精彩片段
小說《魔獸世界,被遺忘的亡靈法師》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被遺忘的Z”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塞維倫莫德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錘子第三次落下時,石床上的尸體睜開了眼。“醒了就起來。”握錘的亡靈說,“再晚一點,我就只能把你送去火堆。那邊已經燒了兩車,位置很緊張。”尸體看著他,沒有回答。他先聽見錘聲的余音在墓穴里回蕩,隨后才意識到自己并沒有呼吸。胸腔既不疼,也不起伏,像一只被遺忘在空屋里的舊箱子。他試著抬頭,后頸發出一串干燥的摩擦聲。視野邊緣有幾只蒼蠅,繞著他左耳破裂的地方盤旋。握錘的亡靈等了一會兒,用錘柄敲敲石床。“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