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東宮后院的枯井還冒著土腥氣。
沈令微最后一捧浮土拍實,掌心蹭過井沿的青苔,濕膩膩的涼意順著指縫往骨頭里鉆。她沒急著走,蹲下身,在井口懸著的半片月光里,將三具尸首挨個翻過來搜。
死人還溫著,血卻已經凝了,黏在衣料上,扯出暗紅色的絲。
她搜得很快,指尖從領口探入,掠過胸腹,在腰帶的夾層里停住——指尖觸到一塊硬物。抽出來,是塊玄鐵令牌,掌心大小,正面刻著一個篆體的"寧"字,背面是寧王府的暗記:一株盤根錯節的枯松。
國喪第七日,這位皇叔就已經等不及了。
沈令微將令牌揣進懷里,又去搜第二人。這人懷里藏著一封密函,油紙包著,蠟封被血浸透了,她撕開封口,借著月光掃了一眼,瞳孔驟然縮緊。
紙上只有八個字,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國喪畢,北門開,迎狼主。"
狼主。鐵勒王庭的可汗,才被寧王稱作狼主。
她捏著密函的指尖泛了白。這不是普通的刺殺探路,這是里應外合的通關文牒。寧王蕭景屹人在青州,手卻已經伸到了京城最緊要的北門。守將是誰?換防的時辰可有變動?鐵勒的騎兵此刻是不是已經候在雁門關外,只等這一聲令下?
沈令微將密函折好,塞進貼身的暗袋,與那塊令牌并排放在一起。她起身,**在靴底蹭了兩下,蹭去血跡,收進袖中。
秋夜的寒霜沾了滿肩,她攏緊外袍,快步離開枯井。
后院矮墻根下積了半尺枯葉,踩上去窸窣作響。她挑著磚縫落足,走了十幾步,忽然一頓。
前廊拐角傳來腳步聲。
拖沓,靴底蹭著地磚"沙沙"地響,是巡夜內侍。那些宮人走路沒根,隔著一道墻她都能分辨出來。
她側身閃進羅漢松影里,背脊貼緊樹干,呼吸壓到最低。松**在后頸,疼,她卻連眼皮都沒顫一下。
腳步聲近了。
火折子的光在拐角晃了一下,照出半幅青灰色的內侍袍角。那人停住,似乎朝枯井的方向偏了偏頭。
沈令微的后背沁出一層冷汗,指尖按上袖中**柄。她算過時辰,這班內侍不該走這條路。除非……枯井里的血氣飄出去了,或者,這三人死前,已經驚動了旁人。
三息之后,內侍打了個哈欠,拖著步子走遠了。
她等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廊道盡頭,才從樹影里出來。額角有汗滑下來,流進眼角,澀得疼。她沒擦,快步穿過偏院小門,翻窗回了自己住的屋子。
窗栓從里面扣死的瞬間,她背抵著窗扇緩緩滑坐下來。
手指在抖。
她攥成拳,壓在大腿上,還沒喘勻,門板被人叩響。
"令惟,你還沒歇?"
蕭景淵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困意和某種說不清的關切。
沈令微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里還嵌著干涸的暗紅色。她飛快地蹭了兩下,蹭不干凈,干脆把整只手縮進袖中。站起來去開門時,面上已是慣常的平靜從容。
"陛下怎么還沒睡?"
蕭景淵披著外袍站在門外,頭發散著,顯然是從床上爬起來的。他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衣擺邊緣停了一下,那里沾著半片枯葉,葉尖還挑著一點泥。
"朕睡不著,聽見后院有動靜。"他走進屋,反手帶上門,鼻翼微微動了一下,"你方才出去了?"
"去確認了北門今晚的換防。"沈令微側身把他讓到案前,順手提起銅壺給他倒茶,壺嘴傾斜,水流卻斷了——是空的。她面不改色,"寧王那邊的人這兩天會往京里送信,北門若松了,信鴿就能直接入城。臣讓人多布了一組暗哨,處理了點尾巴。"
蕭景淵在案前坐下,沒接話。
他盯著她倒茶的手。那只手穩得很,指節修長,可袖口露出的腕子上有道新劃的血口子,已經凝了,暗紅的一道,像條細蛇盤在冷白的皮膚上。
"手伸出來。"
沈令微沒動:"陛下,茶涼了,臣去換……"
"朕讓你伸出來。"
蕭景淵站起身,兩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半個頭,影子投下來,將她整個人罩在里頭。少年帝王的眼底有壓不住的探究,像是要從她這張從容的臉上剜出點什么來。
沈令微沉默了片刻,將右手遞出去。
蕭景淵沒看她的臉,低頭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燙,燙得她指尖一縮。他力道不大,卻讓她抽不回來。
他盯著她的指甲縫。
那里嵌著干涸的血跡,暗紅發褐,是方才翻尸首時留下的。
蕭景淵從懷中摸出一塊素白帕子,帕角繡著盤龍紋,是御用的。他抓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替她擦。動作很慢,很用力,帕子擦過指腹,帶來細微的刺痛。
"陛下……"沈令微的喉頭滾了一下。
"別動。"蕭景淵頭也不抬,聲音低得像從胸腔里悶出來,"朕數過了,你指甲縫里有七道血痕。不是你自己的血,是別人的。令惟,你殺了人。"
不是問句。
沈令微垂著眼,睫毛在燭火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是寧王的人。三個,身手很好,臣留了活口想審,但他們牙里藏著毒,沒來得及。"
蕭景淵擦完了最后一根手指,沒松開。他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得她腕骨發疼。
"下次出去,"他忽然說,聲音輕下去,像一片雪落在炭火上,"留盞燈。"
沈令微抬眼看他。
蕭景淵松開她,把染血的帕子折好,收進自己袖中。他轉身走回案前,端起那盞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還是咽下去了。
"朕不能總躲在紫宸殿里,連你去了哪、見了什么血、受沒受傷都不知道。"他放下茶盞,抬眼望向她,目光直直看進她眼底,"你留盞燈,朕看著那光,知道你回來了,才能睡著。"
沈令微站在燭火對面,看著少年帝王認真望向她的眉眼。
那張臉還帶著未褪的少年輪廓,可眼底的東西正在一天一天沉下去、硬起來。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他縮在榻上不敢獨自**,非要她坐在外間背書,背到"天將降大任于是人也"才能睡著的模樣。
跟眼前這個人,判若兩人。
"臣記下了。"她最終只說了這四個字,把他面前那盞冷茶換了熱的。
蕭景淵喝完熱茶就起身走了。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身,目光掃過她衣領邊緣,停了一瞬。沈令微呼吸微滯——方才翻窗時動作太急,領口可能蹭松了半寸,束胸的布帶邊緣或許露出了一絲端倪。
蕭景淵卻只是伸手,替她攏了攏那處衣襟。指尖擦過她頸側的皮膚,一觸即分,燙得像火星子。
"秋深露重,別著涼。"
他關上門走了。
沈令微立在原地沒動,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領口。裹胸的布帶邊緣露出半指寬的肉色,好在只是一瞬,他大概以為是衣料褶皺。
她重新系緊領口,坐回案前,拆開剛送進來的一封密信。
信是青州暗衛的,只有一行字——
寧王三日前于青州城外私莊密會一人,身形魁梧,口音類北境人。同席三人,桌上有輿圖。信鴿預計明日午后入京。
沈令微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
火苗舔上紙角,迅速卷曲、變黑。她盯著那團火焰,忽然發現信紙背面還有半行沒燒盡的字跡,被火焰一舔,焦黃卷曲,卻還能辨認出兩個字的輪廓——
"……令惟,女……"
她瞳孔驟縮,猛地將信紙攥進掌心,碾成灰。
灰燼從她指縫灑落,落在銅盆里,像一場黑色的雪。
窗外,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泛著灰藍的冷光。沈令微吹熄了燈,在黑暗里睜著眼躺了很久,聽著屋頂暗衛**的腳步聲。
她沒注意到的是——
窗外廊下的陰影里,蕭景淵并沒有走遠。
他披著那件單薄的外袍,手里攥著那塊染血的帕子,在窗根下站了很久。窗紙上映出她吹燈、躺下、睜眼的剪影,瘦削而挺拔,像一桿不肯彎的青竹。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帕子,忽然低頭嗅了嗅。
除了血腥味,還有一股極淡的香氣。不是熏香,是女兒家身上才有的,被體溫焐出來的、混著皂角與桂花糖的甜。
蕭景淵站在晨霧里,將帕子收進懷中,貼身放著。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望著那扇緊閉的窗,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小說簡介
沈令微令惟是《少年伴讀,竟是攝政皇后》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曦燦劉”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子時三刻,東宮后院的枯井還冒著土腥氣。沈令微最后一捧浮土拍實,掌心蹭過井沿的青苔,濕膩膩的涼意順著指縫往骨頭里鉆。她沒急著走,蹲下身,在井口懸著的半片月光里,將三具尸首挨個翻過來搜。死人還溫著,血卻已經凝了,黏在衣料上,扯出暗紅色的絲。她搜得很快,指尖從領口探入,掠過胸腹,在腰帶的夾層里停住——指尖觸到一塊硬物。抽出來,是塊玄鐵令牌,掌心大小,正面刻著一個篆體的"寧"字,背面是寧王府的暗記:一株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