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燈壞了一盞，隔三米閃一下，閃得沈硯清有點頭暈。他剛從排練室出來，訓練服后背還是濕的，許東在身后沖他喊了一句"隊長明天聯排我提前半小時到"，他回頭比了個"收到"的手勢，然后轉身往導演辦公室走。
通知是五分鐘前下發的，短信只有五個字：「來我辦公室?！箾]有前因，沒有后果。沈硯清靠在走廊墻壁上，看了那條短信十秒，然后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墻皮上。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聯排，他那一組被總導演當眾點了名。"六個人，四個拍子不對，表情管理零分，許東你那段獨唱跑調跑到了隔壁棚。沈硯清，你這個隊長當得行不行？"
那話是笑著說的。但在選秀訓練營里，笑著的批評比板著臉的更可怕。沈硯清當時站在所有人面前，后背的汗是涼的。許東在旁邊抖了一下，整個人縮成了影子。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要被淘汰了。
走廊盡頭就是導演辦公室的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的光，冷白色的，在閃燈的間隙里亮得像***術刀。他走過去，抬手敲了兩下。
"進。"
他推開門。
冷白光撲面而來，混著空調的干燥味。導演坐在辦公桌后面，但沈硯清的視線沒落在他身上——因為桌對面還有一個人。
一個女孩。
白色連衣裙，干凈的馬尾，正對著電腦敲鍵盤，指速快得像在彈一首練習了多年的曲子。屏幕的冷光打在她側臉上，她的耳朵上戴著一對很小的銀色耳釘，左耳那只缺了后面的耳堵，用一小截透明膠帶粘著。她沒抬頭，先說完了一句——"門關上，冷風進來了。"
沈硯清順手把門關上了。走廊里那盞壞燈的閃動被隔絕在外面，房間里只剩下鍵盤聲和空調的低頻。女孩又敲了七下鍵盤，然后按了一個回車鍵，屏幕上的光標跳了一下。她這才把臉轉過來。
沈硯清認出了她的臉。
五年了。上一次見她是高考完那年的家宴，她坐在長桌對面，扎馬尾，戴圓框眼鏡，全程低頭玩手機。散場的時候兩個母親推著倆孩子"你們聊兩句嘛"，他們隔著三步遠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她先移開了目光，說"我回去寫作業了"。
那是五年前。而此刻，那張臉長開了，輪廓從圓變尖了一些，但還是軟的。眼鏡摘了，眼睛比記憶里亮——可能是屏幕光晃的，也可能是別的。她看他的時候帶著一種"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平靜，那種平靜讓他后背又開始出汗了。
"沈硯清。"她合上電腦，雙手交疊放在合起來的屏幕上，聲音比語音里穩得多，尾音利落得像敲定的回車鍵，"你上次見我是五年前。但我上周看了你所有的直拍數據。"
沈硯清站在門和辦公桌之間的那段地板上，沒往前走。"……時雨？你怎么在這里？"
時雨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終于問對了"的表情。"**和我媽聽說你要去當明星了，讓我來看看你是不是被人騙了。"她頓了一下，"但我來是因為另一件事。"
她把電腦重新掀開，轉過來。屏幕上是沈硯清初舞臺《秋葉》的倒放畫面，被定格在了某個瞬間——他的嘴唇剛剛合攏，喉結正在滾動，尾音的振幅在那幀畫面上被拆解成了波形曲線。她用手指點了點屏幕上的波形圖："你唱歌的時候，這個尾音抖了一下。我看了七遍直拍，波形圖拆到幀，科學解釋不了這個抖動。"她抬眼看他，"沈硯清，那是為了誰？"
房間安靜了。空調的冷風從出風口傾瀉下來，沈硯清的濕訓練服貼在后背上，涼得他脊椎一緊。他看著她，看著她缺了耳堵的銀耳釘上貼著的那截透明膠帶，看著她手指還搭在鍵盤上的姿勢，看著電腦屏幕里自己被定格的半張臉。
"……你專門從曼谷飛回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時雨靠回椅背上，下巴微微揚了一點——那個角度跟她五歲在紅毯上仰頭看他時一模一樣。"我先問的，你先答。"
導演在旁邊終于咳了一聲："那個，小沈啊，時小姐是以GLM特聘數據分析師的身份來節目組的。合規的。"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種"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說"的中年人分寸感，"你們年輕人的事你們自己聊。"
導演站起來，端著茶杯出去了。門關上之后，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的距離?？諝饫锏睦滹L還在吹，沈硯清聞到了一點很淡的氣味——鍵盤上殘留的某種清潔劑的味道，混著時雨袖口上若有若無的樟木香。
他在她對面坐下了。
"那個抖。"他開口，聲音比他以為的穩，"你猜到了。"
時雨看著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輕輕的，指腹落在木面上。"猜到了。"她說，"但你得自己說出來。"
沈硯清沉默了幾秒。窗外的訓練營操場上有夜跑的選手喊著**，隔了玻璃傳進來已經變模糊了。他看著時雨那雙缺了耳堵的耳朵，忽然覺得五年前飯桌上那個說"我回去寫作業了"的女孩和眼前這個把波形圖拆到幀的女孩是同一個人，只是他終于看見了她的背面——她一直在看著什么東西，從來沒移開過。
"是為了一個人。"他說。
"誰？"
"五歲那個院子里的。"
時雨的睫毛動了一下。那一動很輕，像風吹過水面的漣漪，但沈硯清看見了。她的手指又敲了一下桌面——這次比剛才重了一點點。
"沈硯清。"她說，聲音降了半度，"你如果說是為了我，我就幫你贏。"
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兩個人隔著辦公桌的冷白光對視，空調的風把他們之間的空氣攪得又涼又薄。
"你飛了三千公里，"沈硯清說，"就為了等我這句話？"
時雨把電腦重新合上，屏幕的光滅了。她的臉從冷白色變回柔和的暖調，缺了耳堵的銀耳釘在頭頂日光燈下閃了一下。"我飛了三千公里，是想確認一件事——"她站起來，裙擺掃過椅子邊緣，"你值不值得我那個五歲的抓鬮。"
她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面前，站定。比他矮了小半個頭，但仰著臉的姿勢跟五歲時一模一樣，帶著一種既認真又不認真的、讓人分不清是玩笑還是決心的表情。
"所以你那個抖，到底是為了誰？"
沈硯清看著她?？粗绷硕碌哪侵欢渖贤该髂z帶反的光?？粗辉诘奈迥昀锼粋€人敲出來的那些數據表格和波形圖。
"為了一個院子。"他說，"一棵石榴樹。還有一個人說我擋風你擋數據的那天晚上。"
時雨看著他，嘴角終于彎了一點。那一點弧度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帶著一點她想藏但沒藏住的亮。
"行。"她說，"數據源承認了。"
她轉身往門口走，裙擺在她小腿上掃了一下，然后她回頭，手已經按在了門把手上。"第一次公演，你那組不許墊底。數據告訴我你們現在是倒數第一預測。沈硯清——"她推開門，走廊里那盞壞燈正好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了晃，"熱搜我幫你造。舞臺你自己撐。"
門關上了。
沈硯清一個人坐在冷白色的辦公室里，空調還在吹。他低頭看見辦公桌上留著一個東西——一截透明膠帶卷成的小圈，是她從耳釘后面拆下來的。
他拿起來，捏在指腹上。膠帶還帶著體溫。
走廊外面傳來許東的聲音，隔著墻壁悶悶的："隊長？你沒事吧？導演沒為難你吧？"
沈硯清把那截膠帶收進訓練服口袋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沒事。"他推門出去，許東站在走廊盡頭，灰T恤袖口的線頭比昨天又多了兩根，正**手等他。
"許東。"
"嗯？"
"明天聯排你那段獨唱，對著鏡子笑。"
許東一愣："啊？"
"我讓你笑，你就笑。跑調不跑調另說，笑出來就行。"
沈硯清往排練室方向走了兩步。口袋里的那截膠帶貼著大腿外側，隨著步伐微微摩擦。
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
屏幕上是一條來自備注"時"的新消息，發送時間正好是剛才——她走出門之后立刻發的：
「數據源。歡迎正式進入我的觀測范圍?！?br>下一條跟得很緊：
「第一次公演倒數第一預測：你那組。我給你一周時間，把這條數據改掉。」
沈硯清看著"改掉"兩個字，在走廊那盞閃燈下面站了一會兒。許東在后面說"隊長你笑什么"，他沒答。
他把手機收起來，繼續往排練室走。
口袋里那截膠帶很輕，但他知道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