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風像刀子一樣，從土坯房破舊的窗縫鉆進來，刮得人骨頭縫都泛著寒意。
沈知穗猛地從冰冷土炕上彈坐起來，渾身控制不住地發(fā)抖。
鼻尖縈繞著一股劣質(zhì)煤油燈混著柴火灰的嗆人味道，身下是硬邦邦鋪著稻草的土炕，蓋在身上的舊棉被薄得幾乎擋不住寒氣。
不是她臨死前那間漏風的破茅草屋。
她驟然抬眼，昏黃搖曳的煤油燈光，把土墻上貼著的舊日歷照得清清楚楚——紅色印刷，明明白白印著：1992年，臘月十八。
臘月十八！
就是今晚。明天，沈家就要完成換親。
前世的畫面劈頭蓋臉砸過來，但是這一次，沈知穗強行掐斷洶涌的回憶，沒有沉溺在無邊的悔恨里。
前世，就是這一年，繼母柳桂香為了讓繼妹沈知瑤，順順利利嫁進條件不錯的林家，強行拿她去交換。她被家人哄騙、打罵、軟禁，最后被迫嫁給林家那個腿腳有殘疾的男人。
往后數(shù)年，她日夜操勞，受盡婆家冷眼，娘家還沒完沒了過來壓榨索取。等到她耗盡身體垮掉，重病臥床，沈家沒有一個人來看望。最后孤苦伶仃，在寒冬臘月凍餓交加，死在一間破敗小土房之中。
而本該替她吃苦的沈知瑤，坐享換親帶來的紅利，日子過得風風光光。
這刻骨的結(jié)局，她死都忘不掉。
“哐當。”
外屋傳來鐵鍋碰撞灶臺的聲響，柳桂香尖利的嗓門隔著一道土墻傳進來。
“知穗！醒了就別賴在床上！趕緊過來搭把手燒火，晚飯馬上就好了！”
現(xiàn)實的喊聲拉回沈知穗的神思。
她回來了，回到悲劇尚未落地的換親前夜。
這一回，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沈知穗攥緊手心，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徹底冷靜。身上這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塊補丁的粗布棉襖，袖口磨得起球，冷風順著袖口往里灌。她掀被子下地，雙腳踩在冰涼的泥土地面上，凍得她下意識縮了縮腳趾。
土屋狹小簡陋，墻皮大塊大塊剝落，房梁上懸著一串曬干的紅辣椒與玉米棒子，是九十年代鄉(xiāng)下家家戶戶都有的陳設(shè)。
外屋灶臺柴火噼啪作響，滾滾白霧從鐵鍋縫隙冒出來。
沈長山蹲在灶臺邊抽旱煙，一桿老舊煙袋鍋子，火星明滅，濃烈的煙味彌漫整個屋子。繼母柳桂香系著臟乎乎的藍布圍裙，手里拿著鍋鏟，正攪動鍋里的紅薯稀飯。
繼妹沈知瑤穿著一身比她嶄新不少的碎花棉襖，就站在灶臺旁邊，什么活不干，只是時不時伸手撥弄自己的麻花辮子，眼神閃爍。
紅薯稀飯混著幾塊玉米面窩頭，就是沈家今晚的晚飯。家里為數(shù)不多的白面，全都收進柜子，留給沈知瑤。
沈知穗走到灶臺邊，沒有像從前那樣，默默拿起柴火往灶膛里面添。
她就靜靜站在門邊，目光沉沉掃過屋里三個人。
柳桂香余光瞥見她站著不動，眉頭立刻皺起來，鍋鏟往鍋沿上狠狠一磕。
“杵在那里干什么？傻了？燒火啊，晚飯等著開飯呢。”
沈長山吐出一口煙霧，抬眼望了自家大女兒一眼，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今天晚上，全家心里都揣著那件大事。
沈知瑤也轉(zhuǎn)過頭，臉上堆起一副柔弱和善的笑意：“姐，快過來吧，天這么冷，站門邊要凍壞的。”
換親的事，所有人心里都門清，只是暫時還沒有擺到臺面上。
前世的今天晚上，就是吃完這頓晚飯之后，柳桂香會開始旁敲側(cè)擊，一點點跟她提起換親，再由父親沈長山搬出親情臉面輪番施壓，哄得她一步步妥協(xié)退讓。
前世的自己，懦弱、期盼家人一絲溫情，被幾句姐妹親情就捆住手腳，一步步跳進萬劫不復的深坑。
沈知穗胸腔里情緒翻涌，前世的委屈、痛苦、怨恨幾乎要沖出來，但是她死死壓住。哭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跟這一家人講良心，更是與虎謀皮。
“晚飯不急。”沈知穗開口，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異常平靜，“有些話，不如現(xiàn)在就說清楚。”
屋子里三個人動作皆是一頓。
柳桂香停下手里鍋鏟，轉(zhuǎn)頭狐疑地打量她：“你要說什么？飯都快熟了，有什么事吃完飯再說。”
“就是林家換親的事。”沈知穗直接開口，不繞彎子，目光直直看向柳桂香，“明天就要辦，不要等到吃完飯再來跟我磨。這件事，我不會答應(yīng)。”
一句話落下，灶臺邊柴火噼啪的聲響，仿佛都安靜一瞬。
沈長山手里旱煙袋差點脫手，詫異看向一向逆來順受的大女兒。沈知瑤臉上溫柔的笑容僵在臉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慌亂。
柳桂香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把鍋鏟重重擱在灶臺。
“沈知穗！你胡說八道什么！什么換親，女孩子家家，這種話也能隨便往外講？”她下意識想要掩蓋，怕隔墻有耳被鄰居聽見。
沈知穗迎著她的目光，沒有半分退縮。
“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最清楚。拿我，換沈知瑤嫁進林家，不是你們早就盤算好的嗎。”
窗外寒風呼嘯，拍打著破舊木窗，發(fā)出嗚嗚的聲響。
換親這層窗戶紙，被她親手，在換親前夜，徹底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