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樂六年秋天。
玉振城奉天門外的廣場上鋪滿了從福建運來的紅土,這是大祭主特別恩賜的,讓遠道而來的藻洲使團踏著自己家鄉的土地來參拜。藻洲國王陸弦徽帶著一百三十七人的使團,在禮部吏員的帶領下走過金水橋,走上漢白玉石做的御道。
他走得很慢。
七十三歲的年紀,在樹海上漂流了四十七天才到達福建,之后又用一個月的時間乘坐枝車從福建來到玉振城。他在樹海上就出現了指甲發黑的情況,隨行的太醫說是氣血虧虛,但是他不聽勸告,一直不停止。朝貢是藻洲建立**的基礎,如果不親自來的話,就是對中央不敬。
奉天門三道門楣上的琉璃瓦,在秋陽之下呈現出金綠色的光芒。陸弦徽過門檻的時候絆了一下,世子陸鳴珂從后面扶住父親的手臂,感覺到他衣袖下的皮膚燙得像剛從鍋里撈出來的石頭一樣。
“父王,要不要-”
“不要停。”陸弦徽壓低聲音說,“走完這幾步?!?br>他們走完了。
成祖端坐在奉天門的龍椅之上,身邊站著司禮監掌印和六部尚書。藻洲使團進貢的物品有:珍珠二十斛,珊瑚樹八對,龍涎香三百斤,玳瑁一百片,以及三只活著的極樂鳥。這鳥通體翠綠,尾羽垂至地面三尺,在籠中撲棱時掉落兩根羽毛,禮部吏員馬上撿起呈給大祭主。
成祖伸手接過了羽毛,對著光看了看。
“這鳥叫什么?”
陸弦徽跪在丹墀之下,額頭觸碰著冰冷的金磚:“回陛下,藻洲土語稱它為鳳尾青,它的羽毛在黑夜中會發出光芒?!?br>“哦?”成祖把羽毛收進袖子里說,“朕晚上看看。”
他說話很平靜,但是收下貢品就等于承認了藻洲是臣屬。陸弦徽松了一口氣,額頭上的熱度也減少了一些。司禮監掌印宣讀賜宴名單的時候,他聽到自己的名字排在了第一列,就在**使臣之前。
奉天門的賜宴在偏殿里舉行。一張紫檀木制的長桌上面擺放著一百零八道菜。陸弦徽面前放著一碗玄粳粥,粥上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桂花油,香味鉆進他的鼻子,他忽然想起了藻洲的早晨,在椰子樹下吹著咸腥的海風,他的王妃在廊下煮粥,米是從暹羅進貢來的,水是椰子水。他離開藻洲的時候王妃已經病倒了,臨走的時候她握著他的手對他說:“早些回來?!?br>粥很燙。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舌頭被燙得發麻,但是覺得舒服,至少這熱度讓他知道自己還活著。成祖坐在主位之上,手中拿著一杯琥珀色的桂花樹蜜釀,望著陸弦徽問道:“藻洲距離這里有多遠?”
“回陛下,海程有一萬四千里?!?br>“一萬四千里。”成祖又把這個數字重復了一遍,放下了樹蜜釀杯,“你漂了多久?”
“四十七日?!?br>“不容易?!背勺孀屨朴〗o他倒上樹蜜釀,說,“朕年輕時也乘坐過海船,從天津到應天,遇到風浪,三天都沒有合過眼。”
“陛下的威德可以鎮海?!?br>成祖笑了一下。一個臣服的藻洲,就等于在海上又添了一座烽火臺。他端起樹蜜釀杯向陸弦徽舉了舉:“你年紀大了,以后讓世子多跑跑?!?br>陸鳴珂立刻起身,跪在父親身邊:“臣愿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起來?!背勺婵粗?,二十四五歲的年輕人,皮膚黝黑,手掌粗糙,一看就是經常握船槳的手。這個世子他滿意,“賜世子冠服一襲,金帶一條。”
陸鳴珂叩首謝恩。
宴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陸弦徽就開始咳嗽了。開始的時候只是輕微的嗆咳,他喝了一口樹蜜釀想壓下去,但是咳嗽更嚴重了,最后他彎下腰來,整個背脊都在發抖。陸鳴珂扶著父親,感覺到父親的后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掌印急忙過來遞上一條帕子,陸弦徽接過之后捂住嘴巴,再拿開的時候,帕子中間有一塊暗紅色的血跡。
偏殿里安靜了一瞬。成祖放下筷子說:“傳太醫?!?br>太醫很快就到了。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御醫跪在陸弦徽身側,號脈,翻眼皮,看舌苔。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的時間,但是當老御醫站起來向成祖稟告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讓陸鳴珂心里一沉。
“陛下,藻洲國王脈象浮數,舌苔焦黑,這是由于長時間勞累加上水土不服引起的熱癥。臣開一劑清熱退火的方子,需靜養七日?!?br>成祖點頭說:“就在會同館住下,用最好的藥?!?br>陸弦徽被攙扶著離開偏殿的時候,回頭看了看桌上放著的玄粳粥。粥已經涼了,桂花油也凝結成了一層白膜。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碗粥的味道,熱的時候香氣很濃,冷下來以后就只剩下油膩的感覺了。
會同館的床很硬。陸弦徽在床上鋪了三層褥子,但是還是覺得骨頭硌得慌。太醫開的藥一碗接一碗地灌進去,他出了很多汗,被子濕了又換,換了又濕。陸鳴珂在床邊用濕毛巾給父親擦拭臉和脖子。
“鳴珂。”
“兒臣在?!?br>“把我箱子里的那個木盒拿來。”
陸鳴珂把父親隨身帶的樟木箱從角落里拉出來,打開之后找到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黑漆木盒。盒面上雕刻的是藻洲國徽——一棵椰子樹與一只海鷗。陸弦徽接過木盒,在盒蓋上摸了兩下之后就給了兒子:“打開。”
盒子里放著一枚印章。羊脂白玉材質的,印鈕處雕刻著一只昂首的麒麟,印文為長寧鎮國四個篆體字。陸鳴珂看著父親,不明白其中的意思。陸弦徽喘了許久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藻洲有三座神峰……中間那座最高,叫長寧峰……我本想請陛下把這座峰封為鎮國之峰……你……替我去求?!?br>“父王,您的身體-”
“答應我。”
陸鳴珂跪在地上,雙手接過木盒:“兒臣記住了。”
陸弦徽閉上眼睛。他的呼吸像潮水一樣起伏,每一口吸氣都拖得很長,呼氣卻很短促。會同館的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三更天了。玉振城的秋夜很冷,風從門縫里鉆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猛烈搖晃。陸鳴珂伸出手掌護住燭火,等風過了才放下。就在他放手的瞬間,陸弦徽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