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栩栩是被一口血水嗆醒的。
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耳邊是儀器滴滴的響聲。她猛地睜開眼,入目的是雪白的天花板,還有一張正在往下滴水的臉。
“姐!你可算醒了!”
一個圓臉女孩趴在她床邊,眼眶紅得跟兔子似的,手里攥著濕透的毛巾。見她睜眼,哇的一聲就哭了。
“你嚇死我了你知道嗎!導演說讓你演跳河,你直接就往河里栽,我以為你會游泳的!撈上來的時候你都沒氣了!”
姜栩栩愣愣地看著她。
腦子里的記憶像被人拿攪拌機攪過一樣,前世和今生的畫面碎片噼里啪啦往一塊兒撞。
她想起自己死在慶功宴上。
那時候她剛拿到金像獎最佳女主角,經紀人趙敏遞給她一杯香檳,笑著說恭喜。她喝了。然后胸口就像被人攥住了心臟,疼得她整個人蜷縮在地上。
趙敏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在抽搐,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在看一條瀕死的魚。
“栩栩啊,”趙敏的聲音很輕,“你知道得太多了。”
那是她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再然后,她就變成一個十八線小糊咖,在初冬的河里拍跳河戲,被冷水嗆到昏迷。
“姐?栩栩姐?”圓臉女孩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沒事吧?要不要叫醫生?”
姜栩栩緩緩轉頭看她。
她認出這個女孩了,叫周小棉,是她現在的助理。說助理其實有點勉強,更多時候是干雜活的,一個月工資四千塊,還要被她使喚著買奶茶、拿外賣。
前世她也有過助理,后來換成了專業的經紀人團隊。那時候她走路都帶風,身邊的人來來往往,她從來沒記住過幾個名字。
可只有周小棉,在她上輩子死后,是唯一一個去***看她的人。
“我沒事。”姜栩栩坐起來,拔掉手上的輸液針。
“哎!姐!這還輸著液呢!”周小棉急了。
“死不了。”姜栩栩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打了個哆嗦。
病房是三人間,另外兩張床空著。窗戶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初冬的風從窗縫里灌進來,冷得刺骨。
她還活著。
準確說,是換了個殼子活著。
“手機給我。”姜栩栩伸手。
周小棉趕緊從她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機遞過去。手機屏碎了一角,是那種幾百塊的安卓機,觸屏還有點不靈。
姜栩栩打開前置攝像頭,看了一眼鏡頭里的臉。
很陌生。
不是她前世那張精致到可以做整容模板的臉,但也算清秀。皮膚還行,眼睛大,就是有點嬰兒肥,看起來軟乎乎的,沒什么攻擊性。
她用這根手指劃開通訊錄。
未接來電三十多個,大部分是備注“王導”的人打的。微信消息更是炸了,往下滑了滑,全是催她回去拍戲的。
“姐,王導那邊……”周小棉小心翼翼地開口,“他說你耽誤進度了,讓你醒了趕緊回去把剩下的戲拍了。還說你要是再磨蹭,就換人。”
“換人?”姜栩栩挑了挑眉。
前世她的檔期排到三年后,導演想求她拍戲得提前半年約。現在倒好,一個網劇導演說要換她。
挺好的。
“那正好,讓他換吧。”姜栩栩把手機扔回床上,開始套外套。
“啊?”周小棉傻了,“換誰啊姐?你這才剛有點熱度……”
“什么熱度?”
周小棉張了張嘴,最后掏出自己的手機,打開微博,翻到熱搜榜,放在姜栩栩面前。
熱搜第三十七位:#姜栩栩拍戲落水#
姜栩栩點進去看了看,評論不多,也就幾百條。大多數是問她是誰的,還有幾個營銷號說她炒作,順便放了幾張她落水時的丑照。
她翻了翻自己的微博,粉絲九萬八,其中估計還有一半是僵尸粉。
前世她微博粉絲八千萬,發條轉發都要幾百萬。現在這九萬八,連零頭都算不上。
“所以,”姜栩栩穿上鞋,“我現在的定位是什么?”
“定位?”周小棉一臉茫然。
“就是說,我還有什么工作?代言?綜藝?商演?”
周小棉掰著手指數了數:“《月下奇緣》那個網劇還有三場戲,拍完就殺青了。后天有一個商場的開業剪彩,給兩萬塊。下周有個網絡電影的客串,一句臺詞,給三千。”
“沒了?”
“沒了。”
姜栩栩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笑容真切,發自肺腑。
這輩子,她終于可以當個廢物了。
前世的她太努力了。從小龍套開始,被人呼來喝去的日子過了三年。后來好不容易拿到一個女三號,她提前一個月進組,每天只睡四個小時,把劇本背得滾瓜爛熟。那部戲爆了,她火了。然后就是一部接一部的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有三百六十天在劇組。
累嗎?
累。
但那時候她覺得值,因為站在聚光燈下的時候,所有人都夸她,說她是天生的演員,說她漂亮又有靈氣,說她能走得更高。
結果呢?
死得比誰都慘。
臨死前連個體面都沒有,連個送葬的人都沒幾個。
她想通了。
努力有個屁用。拼命有個屁用。你越往上爬,想踩你的人就越多。你手里攥著的東西越多,盯著你的人就越多。
這輩子,她不爭不搶,不卷不拼。
躺平。
擺爛。
攢夠錢,回老家開個火鍋店,混吃等死。
“姐,你還好吧?”周小棉看她笑,更害怕了,“你是不是被水嗆到腦子了?”
“我好得很。”姜栩栩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去劇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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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場在郊區一個影視城里。
說是網劇,其實就是那種投資幾百萬的小成本**,服化道寒酸得不行。姜栩栩到的時候,導演老王正坐在監視器后面抽煙,看到她來了,臉拉得老長。
“姜栩栩,你可真行啊。”老王把煙頭摁滅,“跳個河都能跳暈過去,你知不知道全劇組今天都在等你?”
“知道,對不起。”姜栩栩態度好得不得了。
老王一愣,本來準備好的一肚子罵人的話噎在喉嚨里。以前姜栩栩雖然是個小糊咖,脾氣倒是不小,動不動就跟他頂嘴。今天這是……轉性了?
“還剩下三場戲,今天必須拍完。”老王說,“你換了衣服趕緊的。”
“好嘞。”
姜栩栩進了化妝間,換上一身廉價的古裝。化妝師過來給她補妝,她閉著眼任由人擺弄。
“姐,你今天狀態好像不太對?”周小棉湊過來,小聲說,“以前你每次來劇組都罵罵咧咧的,今天怎么這么乖?”
“乖不好嗎?”
“好是好……”周小棉撓了撓頭,“就是覺得怪怪的。”
姜栩栩沒說話。
前世她演過太多戲了,什么造型都穿過。這身衣服的料子扎得她脖子*,她忍了。
補完妝出來,老王招手讓她過去。
“待會兒這場戲是你和男主訣別,你要哭,知道嗎?哭得慘一點,明天我們要播今天的戲份。”老王說,“盡量一條過。”
“行。”
姜栩栩走到機位前。
男主是個選秀出道的愛豆,演技嘛,也就比木頭好一點點。姜栩栩站在他對面,聽他念臺詞,心里默默數著他念錯了幾個字。
“卡!”老王喊停,“男主詞錯了!重來!”
又一遍。
“卡!姜栩栩你表情不對!你愛的人要死了,你得哭!”
又一遍。
“卡!眼淚!眼淚!你哭不出來嗎?”
姜栩栩深吸一口氣。
她看著眼前這個念詞像讀課文的男人,想起前世和她對戲的那些影帝。那時候一個眼神里全都是戲,現在這個……
算了。
不較真。
她閉上眼睛,讓腦子放空。然后睜開,眼淚就掉下來了。
“可以嗎?”她問。
老王盯著監視器看了半天:“……行吧,這條過了。”
三場戲,拍了一整個下午。
要是前世,姜栩栩三場戲最多一個半小時就能過。但今天她刻意放慢了,演得也敷衍,能用替身的就絕不親力親為。
反正,以后也不干了。
殺青的時候,老王讓場務給她發了個紅包。姜栩栩接過紅包,捏了捏,薄薄的,估計也就兩百。
但她還是笑得燦爛:“謝謝王導,以后有機會再合作。”
再合作個鬼。
老子以后就是火鍋店老板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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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劇組出來,天已經黑了。
姜栩栩蹲在路邊,打開手機計算器算賬。
商場的剪彩兩萬,網絡電影客串三千,這個月還有幾個通告,加起來大概能掙五萬塊。
她現在的存款,大概是六萬。
開火鍋店,加盟費最便宜的要二十萬,加上店面、裝修、設備、食材,怎么也得四十萬起步。
還差三十四萬。
“姐,咱們去哪兒?”周小棉問她。
“回出租屋。”
姜栩栩站起來,拍了拍**上的灰。
她現在住的地方是公司給租的,一個三十平的開間,月租兩千,在五環外。房間里堆滿了快遞盒和外賣袋子,亂得跟狗窩一樣。
周小棉幫她收拾了收拾,姜栩栩往床上一癱,拿出手機刷了起來。
刷著刷著,她看到一條消息。
是國內最大的直播平臺“星耀”發來的,邀請她參加一檔綜藝。
說是綜藝,其實就是一檔直播類真人秀。每期會請幾個嘉賓去一個實景場地,玩類似“劇本殺”的推理游戲。
名字叫《迷霧之城》。
導演是圈內挺有名的一個**人,叫許開陽。
姜栩栩記得這個人。
前世他做過一檔推理綜藝,口碑很好,后來被抄襲都抄爛了。他是真心喜歡做內容的那種人。
“這個節目……”周小棉湊過來看了一眼,“我聽說挺火的,第一期就破百萬在線觀看了。不過他們請的都是有熱度的大咖,怎么會邀請你啊?”
姜栩栩也納悶。
她翻了翻微信,發現是一個叫“張哥”的人發來的消息。備注是公司經紀人,不過她才想起來,這個所謂的經紀人,其實就是公司里隨便安排的一個中層,手里管著七八個藝人,根本沒怎么管過她。
“張哥說,他們節目組有個嘉賓臨時放了鴿子,需要人頂上。”周小棉說,“你是被拉來湊數的。”
湊數。
行吧。
“多少錢?”姜栩栩問。
“啊?”
“出場費。”
周小棉翻了翻聊天記錄:“張哥說……五千。”
“五千?”
姜栩栩嘴角抽了抽。
前世她參加綜藝,一期的報價是五百萬。現在五千塊就想把她打發了?
“不去。”她把手機扣在床上。
“姐,五千不少了。”周小棉小聲勸她,“你以前跑龍套一天才一百。而且這節目曝光度高,說不定就火了呢?”
“火個屁火。”
姜栩栩翻了個身,背對著周小棉。
她不想火。
“還有別的活兒嗎?”她問。
“還有幾個婚慶主持,一個商場的周年慶,都挺便宜的,加起來兩萬。”
姜栩栩坐起來,掰著手指頭算。
四十萬的啟動資金,靠這些零碎活兒,她得干到猴年馬月去。
“那個《迷霧之城》,”她開口,“有沒有什么額外收入?比如獎金?”
“好像有。”周小棉翻了翻,“據說每期獲勝嘉賓有十萬塊的獎金。”
“十萬?”
“對。”
姜栩栩沉默了兩秒。
“去。”
她拿起手機,給張哥回了個消息。
“我去。”
發完消息,她又看了一眼***余額。
六萬七千三百二十一。
前世她一年的收入是幾個億,現在為了十萬塊的獎金,要去參加一個她根本不想上的綜藝。
報應啊。
都是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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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迷霧之城》錄制現場。
姜栩栩站在片場入口,看著眼前這座巨大的實景建筑,忍不住咋舌。
場地租的是郊區一個廢棄的**風情度假村,足足有五千平米。光是道具和布景,就花了上百萬。
“不愧是許開陽。”她嘀咕。
前世她就知道這個人做節目舍得花錢。
周小棉給她遞過來一瓶水:“姐,你緊張嗎?”
“緊張什么?”
“我聽說今天來的還有林牧生,還有許念薇,都是現在當紅的小生小花。”
姜栩栩對這兩個名字沒什么印象。
前世她當紅的時候,這些人還在選秀節目里掙扎呢。
“無所謂。”她喝了口水,“我就是來拿獎金的。”
話音剛落,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姜栩栩轉頭看過去,一輛黑色的保姆車停在門口。車門打開,先是下來兩個助理,然后是一個戴墨鏡的女人。
許念薇。
當紅小花,網上粉絲幾百萬,走的是甜美路線。她穿著一件白色羽絨服,踩著高跟鞋進場,腳上的那雙鞋就值三萬。
姜栩栩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穿了兩年的運動鞋,鞋邊都磨毛了。
算了。
有錢難買我舒服。
許念薇的助理圍著她轉,又是遞咖啡又是遞外套。她還朝姜栩栩這邊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然后移開了。
顯然,沒認出她是誰。
沒關系。
很快,她又來了一輛車。
這次下來的是個年輕男人,高高瘦瘦的,長得很帥。
林牧生。
去年選秀出道,人氣很高,但聽說演技不行。他在《迷霧之城》里的定位是“推理擔當”,說白了就是節目組需要一張流量臉的嘉賓來拉人氣。
姜栩栩都沒跟他們打招呼。
反正也不熟。
前世她不熟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這幾個。
走進去的時候,她看到許開陽正站在監視器后面,跟幾個導演組的成員討論著什么。她愣了愣,突然有點恍惚。
上輩子,她和許開陽有過一面之緣。
那時候她剛拿了影后,許開陽找她錄過一期節目。她記得許開陽很客氣,還夸她演技好,有靈氣。
“姜栩栩?”
有人在叫她。
她回過神,看到一個穿著黑色馬甲的工作人員跑過來:“導演讓你先去休息室等著,等其他嘉賓到了就開拍。”
“好。”
她跟著工作人員往里走。
走到休息室門口的時候,她聽到里面傳來一陣笑聲。
“……你說那個姜栩栩?我看過她的戲,演得跟坨屎一樣。也不知道許導為什么要請她,是節目效果嗎?想讓觀眾看笑話?”
姜栩栩腳步頓了頓。
說話的,是許念薇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