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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
真 ** 冷。
菟裘*縮了縮脖子，鼻尖一抽——餿飯味、屎尿味、鐵銹味全糊一塊兒了。
他猛地睜眼。
頭頂茅草稀稀拉拉，漏著灰白光。
墻縫里鉆出半截老鼠尾巴，正甩來甩去。
隔壁傳來一聲悶哼，像破布被撕開。
他抬手摸臉，指腹蹭過顴骨，硌得慌。
肚子咕嚕叫，餓得發虛。
這哪是宿舍？
這**是牢房。
他坐直，膝蓋撞上硬土炕沿，疼得齜牙。
褲腿破得露腳踝，腳趾凍得發紫。
遠處有人咳，咳得肺都要出來。
他低頭盯著自己這雙枯柴似的手——
這不是他的手。
眼皮剛掀開，一股餿味就直往鼻子里鉆。
他下意識想抬手捂鼻子，胳膊卻像灌了鉛。
黑咕隆咚的，只有高處小窗漏下幾縷光。
墻皮掉渣，地上稻草堆里還蹲著只灰老鼠。
他猛地一縮脖子，后腦勺磕在土墻上。
疼得齜牙咧嘴，渾身骨頭縫都在叫喚。
這哪是自己那張軟乎乎的席夢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嗓子眼里全是鐵銹味。
腦袋突然炸開似的疼，冷汗唰地浸透后背。
一堆陌生畫面硬塞進腦子——跪著挨板子的少年、血淋淋的斷指、咸陽城門上飄的秦旗。
原來這身子姓菟裘，是韓國破落戶。
去年韓王都投降了，**帶著破包袱來咸陽討飯吃。
結果他那個混賬弟弟，把李斯家二公子給捅死了。
還是秦 ** 定下的駙馬爺。
** 踹門進來時，他正盯著自己發抖的手指看。
旁邊那人拎著根棗木棍，笑得露出黃牙。
他壓根沒見過這倆人。
衣服樣式也怪，從沒在哪兒見過。
可剛塞進腦子的記憶說得很清楚——
一個管牢房，一個管看病。
秦國規矩硬得很。
犯人進了號子，照樣得有人照看。
要是稀里糊涂死在里面，管事的得吃板子。
他眼皮剛掀開，老醫生就伸手搭脈。
“虛得很，又嚇著了。
死不了。”
行吧。
只要不咽氣，都算小毛病。
管牢房的漢子立馬追問：“撐得住三天不？”
“喂點熱湯就行。”
醫生甩手答得干脆。
菟裘咎耳朵嗡嗡響，聽他們說話像聽天書。
調子古怪，字兒生硬。
可奇怪的是，每個詞鉆進腦子，自動就變成他能懂的意思。
八成是那堆記憶在搗鬼。
可現在哪顧得上琢磨這個？
他一把攥住醫生手腕，手指抖得不成樣：“我……冤枉！我要翻案！”
醫生眉心擰成疙瘩，扭頭看管牢房的。
那人眼皮都沒抬：“案子早結了。
文無害查得明明白白。
現在喊冤？晚了。”
轉身就要走。
菟裘咎咬牙撐起身子，死死拽住醫生袖子：“真有冤！證據……還沒挖完！”
醫生手腕一擰，輕松掙開：“翻案？讀鞫那天不吭聲，現在裝什么大尾巴狼？”
秦國判案子，宣判叫讀鞫。
念完判決，服氣就挨罰，不服就得當場喊冤。
他拖到現在，刀都快架脖子上了。
菟裘咎嗓子發干，話卻沖口而出：“我這條命不值錢。
可真兇敢對貴族下手，擺明了沖廷尉府去的！下次再出事，誰兜得住？”
兩人腳步頓住。
管牢房的回頭盯他：“有冤，咋不早說？”
他喘勻一口氣：“病了半個多月，燒得滿嘴胡話。
今兒才算看清人。”
這話沒瞎編。
記憶里這身子就是個破篩子。
嫡長子？屁用沒有。
后娘當他是眼中釘，爹見他就來氣。
揍他的時候，倒是格外精神。
從小沒嘗過被疼愛的滋味。
繼母克扣吃穿，弟弟們搶光他那點破東西。
發燒拉肚子，全靠**。
郎中？壓根沒見過。
現在倒好，蹲大牢反而迎來第一位大夫。
還是個獄醫。
這具十四歲的身子，冷得發抖。
他摸了摸自己滾燙的額頭，喉嚨里泛苦。
死就死唄，好像也沒啥舍不得。
可念頭剛冒頭，又狠狠掐滅。
螻蟻都拼命喘氣，他憑什么躺平？
菟裘咎還得回去呢。
治獄吏聽完，手指在腰間鐵鏈上蹭了兩下。
沒接話，也沒走。
秦國規矩鐵板一塊——案子歸案子，他管不了。
文無害已經看過卷宗，說沒問題。
真翻出來，怕是要掀翻半座廷尉府。
他不想惹事，更怕***。
嘴上卻只撂下仨字：“你等著。”
菟裘咎喉結動了動，想攔又不敢伸手。
只能彎腰，咳著鞠了一躬。
“這事牽扯廷尉安危，求您再想想。”
話音還沒落，廊道盡頭傳來一聲問：“廷尉安危？”
青衣男人踱過來，長須垂到胸口。
牢里太暗，菟裘咎瞇著眼，只看清個影子。
火盆噼啪炸了下，他下意識揉了揉酸澀的眼角。
咋不給副好眼睛呢？
這念頭剛起，就被他甩出腦外。
人走近了。
眉眼清冷，下巴微揚，一身官氣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對勁。
記憶**本沒有這張臉。
是生人。
聽見他的話才來的。
菟裘咎目光一沉，落在那人頭頂的冠上。
心口猛地一跳。
秦國規矩死板得很。
有爵位的人，頭發上才能掛點東西。
不更以下戴幘，大夫起步才配戴冠。
爵位越高，**越高。
菟裘咎瞇眼瞅那中年人頭頂——單板長冠，妥妥的大夫。
第五等爵，對泥腿子來說，已經是天花板了。
這人是眼下見過最大的官。
翻不了身，至少能喘口氣。
他手指**墻縫，指甲縫里全是灰。
治獄吏躬身說話，竹簡嘩啦響。
旁邊有人聽著，他不敢藏事。
中年人聽完，摸了摸下巴。
“話有點道理。”
菟裘咎猛地抬頭，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火光一跳，那人眼睛黑得像浸過油的墨玉。
“冤不冤，得看兇手到底是不是你。”
“真不是我！”
他嗓子發干，聲音劈了叉。
“想清楚。
證據還在你家，翻案失敗，腰斬都算輕的。”
“明白！”
他咬破舌尖，腥味直沖腦門。
“好。”
人影一晃就沒了。
可那個隸臣沒走，反而遞來個布包。
菟裘咎愣住。
誰？哪來的？
他記憶里壓根沒這號人。
包袱沉甸甸的，還帶著體溫。
他手心冒汗，接得哆嗦：“你家主人……叫啥？”
隸臣腰彎得更低：“小郎君且等。”
說完轉身就走，袍角掃過地面。
治獄吏咳了一聲：“探視完啦。”
菟裘咎抱著包，腿一軟坐地上。
后背貼著墻，冷得打顫。
他張了張嘴，最后只嘆出半口氣。
他琢磨著，就算真翻了案，這身子骨也撐不了幾天。
活都快活不成了，還翻啥案？
更扎心的是，他壓根兒沒底牌。
剛才那幾句，全是靠腦袋里零碎的記憶硬擠出來的。
當**？想都別想！
這年頭，判了奴籍就是世世代代抬不起頭，連子孫都得戴鐐銬。
他還不是普通奴，是墊底的**。
對，連當奴都要分三六九等。
菟裘咎懶得想以后，眼下這關都過不去。
牢房陰冷刺骨，他抖得像篩糠。
這身子虛得厲害，搬塊磚都能喘半死，誰管你能不能干？
進了奴籍，不死也脫層皮。
橫豎是個死，不如豁出去拼一把。
輸了，好歹死得痛快。
想通這點，他反而松了口氣。
先活過今天再說，至于為啥穿到這兒——回頭再琢磨。
他低頭瞅了眼手里的包袱。
不大，軟乎乎的。
掀開一看，是件長袍。
布料糙，但厚實。
比身上這件破麻布強多了。
牢里冷得牙打顫，他趕緊裹上。
暖意一上來，眼皮就發沉。
這具身子太虛，血氣跟不上，困勁兒直往腦門兒沖。
不能睡！
他狠狠掐大腿一把。
嘶——疼得倒吸涼氣。
不是夢。
清醒了，腦子才肯轉。
他拼命扒拉案情，找漏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