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默,今年二十七,大專學(xué)歷,前房產(chǎn)中介,現(xiàn)役外賣騎手,存款127塊3毛。
這個數(shù)字是我早上蹲在合租屋床邊數(shù)出來的。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還有幾個鋼镚兒,鋪了一床。我數(shù)了三遍,每次都是127.3。第三遍的時候我放棄了,把那些皺巴巴的票子疊好,塞回枕頭底下,下樓去推我的電動車。
那輛車跟了我十一個月,二手買的,花了一千二。車燈壞了一個,后視鏡歪的,但還能跑。我把它從樓道里推出來的時候,隔壁陽臺上的趙阿姨正在澆花,看見我就喊了一聲:"小陳啊,今天這么早?"
"嗯,早班。"
"吃了嗎?我這有包子。"
"吃過了趙阿姨。"
其實沒吃。但我不能再欠趙阿姨包子了,上個月她給了我三個,我到現(xiàn)在沒還。我跨上電動車,擰了一下油門,車子發(fā)出一聲老舊的哼哼,沖進了濱城早晨六點半的街道。
早高峰還沒來,街上人不多,空氣里有一股油條攤子和環(huán)衛(wèi)車摻在一起的味道。我接了今天的第一單——市中心醫(yī)院,外科值班室,一份粥加兩個茶葉蛋。
我騎了二十多分鐘,到了醫(yī)院門口,停好車拎著餐袋上樓。外科在四樓,電梯壞了,只能爬。值班室里只有一個醫(yī)生坐在那兒,姓王,四十來歲,頭發(fā)亂糟糟的,襯衣領(lǐng)子一邊立著一邊翻著,眼睛底下掛著兩坨青。
我遞上餐:"王醫(yī)生,您的。"
他接過去,扒開袋子看了看,突然抬起頭:"我點的不是皮蛋瘦肉粥嗎?"
"單子上寫的是白粥。"
他皺了皺眉,把袋子放下了,沒吃。我退出去的時候聽見他嘆了口氣,聲音不大,但那個嘆法我熟——跟我當初被錢德利叫進辦公室之前,在走廊里等的那十分鐘,我嘆的一模一樣。想忍,沒忍住。
不過這事兒跟我沒關(guān)系了。我下了樓,騎上電動車,接下一單。
中午的時候,我轉(zhuǎn)到了城東商圈那邊。天熱,手機曬得發(fā)燙,我騎到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旁邊蹲著幾個穿美團衣服的,正拿**扇風。最前面那個我認識,小東北,跟我在同一個站點,嘴碎得像個廣播站。
他看見我就喊:"默哥!你下午去哪兒跑?"
"城東這邊轉(zhuǎn)轉(zhuǎn)。"
"你別去南邊那條巷子啊,二彪子在那兒蹲著呢。"
旁邊一個人接茬:"二彪子現(xiàn)在不蹲那兒了,他干快遞去了,你不知道?"
小東北眼睛瞪圓了:"啥?那個二彪子?他轉(zhuǎn)性了?"
"真事兒,我在快遞站看見他了,穿個紅馬甲在那兒分揀呢,我當場差點沒認出來。"
小東北轉(zhuǎn)過頭看我:"默哥你聽見沒?二彪子干快遞了。"
"聽見了。"
"你不驚訝?"
我等著綠燈,沒接話。我不能告訴他,二彪子是我攛掇去的。我也不能告訴他,我那天怎么知道二彪子蹲在巷子里抽了半包紅塔山,眼圈是紅的——因為**尿毒癥,每個月的醫(yī)藥費四千多,他干那些破事兒,就為了給**湊錢。這些事兒我哪兒能往外說。
綠了,我擰油門走了。
下午三點多,我在城東商圈跑完了最后一單,想去拉面館歇歇腳。那家店在梧桐巷拐角,老板姓馬,**,面拉得好,湯也濃。他認識我,我去多了,后來他每次都多給我加個蛋。
我剛拐進巷子口,余光就看見一個黃外套,一個藍外套,蹲在路邊臺階上。黃外套那個在抽煙,藍外套那個在看手機。我本來沒在意,但多看了一眼——那個藍外套的,我昨天見過。就在這個巷口,他蹲在同一個位置。
這不對勁。
送外賣的人都知道,同一個時間、同一個地點、同一個姿勢連著出現(xiàn)兩天,那一定不是普通的事兒。外賣員不會連著兩天在同一段路上閑蹲著。跑腿的不會。遛狗的也不會。
我放慢了車速,假裝掏手機,余光掃了他們一眼。黃外套煙抽完了,站起來抖了抖腿,跟藍外套說了句什么,藍外套點了點頭。然后黃外套往巷子深處走了,藍外套還蹲著。
我沒想太多。那時候我腦子里的想法很簡單——可能等人,可能碰頭,可能。但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從我后脖子那兒竄了一下,像有根**進去了。我說不清那是什么,但那種感覺后來我回想起來,大概就是我這輩子所有"不對勁"的起點。
我從拉面館出來的時候天已經(jīng)暗了。馬叔非要留我吃面,我說趕時間,他還是塞給我一個塑料袋,里面包了兩個餅:"明天早上吃,別餓著。"
我推著電動車往外走,剛拐出巷口,就看見那個黃外套又回來了,藍外套還在。他們身邊多了一個人,穿黑T恤,背對著我,看不見臉,但三個人站成了一個三角形,在說話。黑T恤說著說著抬起胳膊往西邊指了一下。那邊是解放路。
我騎上車走了。
那天最后一單是去陽光花園小區(qū),六樓,沒電梯。我拎著兩碗麻辣燙爬上去的時候,腿已經(jīng)開始發(fā)酸了。爬到五樓半,我腳底下一滑——
那是一灘油,不知道誰家倒的廚余垃圾,沿著樓梯縫淌下來,跟水泥地混在一起,顏色看不出來。我的右腳踩上去的時候就覺得不對,鞋底跟地面之間像抹了層玻璃,一丁點抓力都沒有。
我整個人往后栽了過去。麻辣燙的袋子從我手里飛出去,潑在墻上,紅油濺得到處都是。我的后腦勺磕在了拐角那面硬邦邦的水泥墻上,腦袋里嗡的一聲,眼前全白了。
白。那種白不是燈光的白,是電視機沒信號的時候那種雪花白,滋滋地響,腦袋里全是高頻噪音。我好像趴在地上,又好像飄在哪兒,分不清了。耳朵里有嗡鳴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拉電鋸。
大概過了十幾秒,還是幾十秒,我醒過來了。后腦勺疼得要命,手一摸,濕的——血,但不多。我撐著地坐起來,麻辣燙撒了一地,紅油湯順著臺階往下淌,那種辣味兒嗆得我直打噴嚏。
我站起來,拍了拍衣服,把地上的袋子撿了。麻辣燙已經(jīng)不能要了,我給客戶打了個電話,說餐灑了,我賠。對方是個姑娘,聲音聽起來不大高興,說"那行吧你轉(zhuǎn)我"。我轉(zhuǎn)了38塊,等于今晚白跑了三單。
推著電動車往回走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了,濱城的晚上風不大,但有一種涼絲絲的勁兒,貼著皮膚往里鉆。我騎了一會兒,后腦勺還在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筋在那兒蹦,蹦一下,腦子里就跟著晃一下。
到了出租屋樓下,我剛鎖好車,手機響了。我媽。
"喂,媽。"
"小默,你吃飯了沒?"
"吃了。"
"你聲音咋這樣?感冒了?"
"沒有,剛才跑了幾單,有點累。"
她沉默了一下。我媽沉默的時候我特怕,因為我知道她后面要說什么,她每回沉默完了開口都是一樣的話。
"小默啊,小雨那個學(xué)費……你那兒還能湊點不?"
我攥著手機,站在樓下那盞聲控燈底下。燈滅了,我跺了一下腳,又亮了。
"能。差多少?"
"差三千八,下周一交。"
"我想辦法。"
"你要是手頭緊就算了,我再跟你二叔……"
"不用。我有。"
掛了電話,我上了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兩層,我摸著黑走到三樓,掏出鑰匙開門。屋里黑著,老周應(yīng)該已經(jīng)睡了。我沒開大燈,拿手機照了一下,坐到床邊,把枕頭底下那疊票子又抽出來,趴在床上數(shù)了一遍。
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鋼镚兒。
127塊3。
我把錢卷起來塞回枕頭底下,躺下去的時候后腦勺一碰到枕頭,整條脊梁骨都酸了。我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塊霉斑,形狀像只蜷著的貓。陳雨下周一要交三千八。我欠趙阿姨三個包子。我的車后燈還壞著。然后我想起來,我下午還賠了三十八塊麻辣燙。
好。
好日子。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后腦勺還在疼,一下一下地往外跳。我伸手揉了一下,指尖有點黏糊——血可能還在往外滲。我想明天要不要去醫(yī)院看看,然后又想到掛號費,就不想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我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像短視頻一樣,沒有聲音,但畫面很清楚——一個年輕姑娘,坐在床上,頭發(fā)披著,手里攥著一張紙。她在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嘴巴抿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種。手里的紙皺巴巴的,上面有一行字,我看不清。
畫面大概就兩秒,沒了。
我猛地睜開眼,坐起來了。
屋子里黑咕隆咚的,窗外有車過的聲音。我坐了好一會兒,心跳咚咚咚的。那個畫面不是夢——夢不會那么清楚,清楚到我連她手指攥著紙那個力度都看見了。但我根本不認識那個姑娘。我今天連一個年輕姑娘都沒見過,除了……除了麻辣燙那個客戶?我沒見過她,只打過電話。
我躺回去,告訴自己:摔了,腦子摔出幻覺了。明天再說。
但我睡不著了。
我翻過來翻過去,后腦勺疼得更厲害了,像有人拿手指頭戳那個磕出來的包。大概翻了半個鐘頭吧,我坐起來,拿起手機。我不知道那姑娘是誰、住哪、叫什么。我只知道她今天點了麻辣燙,陽光花園小區(qū),六樓。
我查了那筆訂單記錄,能看到地址,但看不到名字——保護隱私,就一個"李女士"。我猶豫了好半天,大概是凌晨一點多,我就著手機屏幕的光,在心里做了個決定。
天亮之后,我要去那個小區(qū),到那棟樓下轉(zhuǎn)一圈。
我就是想知道,我到底看見的是什么。
——是腦子摔壞了,還是別的什么。
精彩片段
長篇現(xiàn)代言情《我能看見你們的昨天》,男女主角二彪子默哥身邊發(fā)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80后老寶子”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我叫陳默,今年二十七,大專學(xué)歷,前房產(chǎn)中介,現(xiàn)役外賣騎手,存款127塊3毛。這個數(shù)字是我早上蹲在合租屋床邊數(shù)出來的。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還有幾個鋼镚兒,鋪了一床。我數(shù)了三遍,每次都是127.3。第三遍的時候我放棄了,把那些皺巴巴的票子疊好,塞回枕頭底下,下樓去推我的電動車。那輛車跟了我十一個月,二手買的,花了一千二。車燈壞了一個,后視鏡歪的,但還能跑。我把它從樓道里推出來的時候,隔壁陽臺上的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