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玄是被一陣霉味嗆醒的。
天花板在滴水，剛好砸在她額頭上，冰涼黏膩，像某種不祥的暗示。
她猛地坐起來，眼前一陣發黑。這間屋子不到十平米，墻皮剝落，窗玻璃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糊著。角落里堆著外賣盒，散發出餿掉的氣味。
這不是她住的地方。
她住的是深山道觀，青磚黛瓦，香火繚繞，門前有棵百年老槐樹，師父常坐在樹下喝茶。
記憶像洪水一樣灌進來。
原主也叫蘇清玄，二十二歲。十八線小主播，ID“玄清子”。直播間粉絲兩千三百個，其中兩千是平臺送的僵尸粉。原主靠裝神弄鬼騙打賞，三天前直播給一個大哥算命，信誓旦旦說“您三天內必有血光之災，快給我刷個火箭我幫您化解”。
結果三天過去了，大哥活蹦亂跳。
截圖發微博：“這就是那個騙子，大家避雷。”
全網群嘲。私信里全是“騙子**怎么還不道歉建議平臺永封”。原主承受不住網暴，昨晚吞了半瓶***。
蘇清玄摸到自己手腕上淺淺的割痕，閉上眼，嘆了口氣。
她前世是玄門蘇氏第十七代傳人。師父走得早，沒來得及把本事全教完，她硬是靠幾本殘卷自學成才，在靈氣枯竭的末法時代撐了二十年。最后一次，她為阻止一場大劫強行推演天機，遭反噬而死。
沒死在劫數里，死在天機反噬上。
結果一睜眼，成了個被人追著罵的騙子。
手機在枕頭底下瘋狂震動。她掏出來一看，私信九百九十九條未讀，全是**。***余額：三十二塊七毛。網貸催收短信：逾期十五天，本息合計三萬零四百。
房東在門外砸門，嗓門大得整棟樓都能聽見：“蘇清玄！三天之內不交房租，東西我給你扔出去！”
蘇清玄坐在床沿，沉默了兩分鐘。
然后她低頭，看到枕頭下面壓著一張泛黃的符紙。原主用來裝神弄鬼的道具，朱砂畫的，歪歪扭扭，連最基本的“引氣入符”都沒畫對。
但蘇清玄指尖觸到符紙的瞬間，一股溫熱從丹田升起，直沖百會。
她瞳孔驟縮。
靈力還在。
師父教的東西，她苦修二十年的玄門修為，全都在。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打開直播軟件。
直播間里只有二十三個人在線，全是黑粉。彈幕刷著“騙子又來了這次想騙誰舉報了你怎么還有臉開播”。
蘇清玄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今天不算命。”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今天——打假。”
彈幕愣了一秒，然后刷得更兇了。
“打假？你自己就是最大的假！”
“笑死，騙子說打假。”
“姐妹們繼續舉報，別讓她騙人。”
蘇清玄無視彈幕，隨手點開一個黑粉的ID——“暴躁老哥666”，頭像是個憤怒的熊貓頭。
“這位朋友，”她盯著屏幕，語氣平平的，“你今晚別出門，有血光之災。”
黑粉在彈幕里狂罵：“又來這套！老子今晚就出門，你能拿我怎樣？”
蘇清玄沒再說話，直接關了直播。
她伸了個懶腰，把手機扣在桌上，自言自語：“拿你怎樣？我什么也不拿。我只是——說了句實話。”
窗外，云城的夜霧開始濃了。
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悶雷，像有人在天上翻了一頁厚重的書。
蘇清玄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師父臨終前那句話忽然在耳邊響起來，清晰得像昨天才聽過：
“清玄，天機不可盡泄。一旦泄露太多……他們會找**的。”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裂縫里滲下來的水珠，輕聲說：“師父，我也不想泄露。但我總得先活下去。”
水珠啪地砸在地板上，碎成幾瓣。
蘇清玄不知道的是——就在她關掉直播的同一秒，一個ID叫“用戶739482”的賬號，把她的直播間截圖保存了下來。
頭像是全黑的。
注冊時間是今天。
沒有任何動態，沒有任何粉絲，也沒有關注任何人。
只有一條私信草稿，寫了又刪、**又寫，最后只留下一行字：
“終于找到了。”
這行字在輸入框里閃爍了三秒，然后被刪掉了。
像是從來不存在一樣。
——
黑粉“暴躁老哥666”當晚在微博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醫院急診室的照片：“我特么服了……騎電動車回家被外賣小哥別倒，手肘縫了四針。那個網紅說我今晚有血光之災，真特么有了！我現在懷疑她是不是給我下咒了！”
評論區三分鐘破千，截圖被全網搬運。蘇清玄這個名字，第一次沖上了熱搜尾巴。
但蘇清玄已經睡著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從這一刻起，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