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楓感覺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他是一代武王,被師尊重重一掌拍碎脊骨,圣王骨被生生剝離,最后在荒野中如同一只喪家之犬般咽了氣。
太疼了。那痛楚刻進靈魂深處,骨頭被一根根抽出來的感覺,到現在還讓他牙根發酸。
然后他就醒了。
眼前是熟悉的木梁,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陽光透過窗欞灑在被褥上,暖烘烘的。一切安靜得不像話,仿佛剛才那場慘烈的死亡只是黃粱一夢。
可夜楓知道不是。
因為他躺著的這張床,是他在玄天宗外門弟子居所的木榻。他這具身體,骨齡十七,修為武者后期。而那根害他送了命的圣王骨,此刻還安安穩穩地嵌在他脊柱里,溫熱且鮮活。
“……重生了?”
夜楓腦子里嗡嗡的,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里面開年會。他猛地坐起身,抬手看了看自己那雙沒沾過血的手,又低頭掀開衣襟,摸了摸后脊梁那塊凸起的骨頭,完好無損。
“我去!真回來了!”
他差點沒繃住從床上蹦起來。
上一秒他還在斷魂崖底下喂野狗,下一秒就回到了十七歲這具鮮活的肉身里。這***不是老天爺跟他開涮嗎?可轉頭一想,不對,開涮也不帶這么精準的,連挖骨那天的時辰都對得上。
窗外傳來幾聲清脆的鳥鳴,遠處隱約有人在練劍,呼喝聲隨著晨風飄進來。這一切太真實了,真實到夜楓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他確實重生了,重生回那個一切悲劇尚未發生的節點。
而他第一個念頭是:跑。
跑得越遠越好,什么玄天宗,什么石觀音,什么柳如煙,通通給爺爬!
他剛要翻身下床,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夜楓師兄,你醒了?師尊讓我來叫你,說今日要給你檢查圣王骨的蘊養情況呢。”
一張清秀的臉探進門來,眉眼彎彎的,笑容純良得能掐出水來。正是他那位好師弟,楚生。
十七歲的楚生還不像前世后來那般修煉得道骨仙風,此刻只是個武師初期的少年,穿著玄天宗統一的月白弟子服,袖口繡著兩片青竹葉。他站在門口,手里還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膳,笑得人畜無害。
“師兄,這是我特意給你熬的養骨湯,快趁熱喝吧。”楚生走進來,把碗放在桌上,眼睛亮晶晶的,“昨夜聽說你練功出了岔子,我可擔心壞了。”
夜楓看著他那張臉,胃里一陣翻騰。
前世他就是被這張“師弟好貼心”的臉騙得團團轉,覺得這小孩單純天真,處處護著他。楚生要靈石,他給;楚生要功法,他借;楚生說“師兄我身子弱”,他就把自己那份丹藥分出去一半。結果呢?結果人家轉頭就鉆進了柳如煙懷里,兩個人甜甜蜜蜜地商量著怎么把他那根圣王骨弄到手。
“師兄,你怎么了?臉色好難看。”楚生湊近了,伸手就要往夜楓額頭上探,“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去叫師尊來——”
“別!”夜楓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楚生一愣:“師兄?”
夜楓盯著他那雙無辜的大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沒事,我就是剛醒,腦子有點不清醒。湯放下吧,我等會兒喝。”
他松了手,不動聲色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自己裹成一個粽子。
楚生狐疑地看了他兩眼,但也沒多問,放下藥膳就走了。臨走前還回頭叮囑了一句:“師兄記得喝呀,我熬了好久呢。”
房門關上的一瞬間,夜楓直接把那碗湯端起來,掀開窗潑了出去。
什么養骨湯,前世他也是喝了這碗“師弟親手熬的愛心藥膳”之后渾身乏力,圣王骨的防御自動弱了三成,才讓石觀音一拿一個準。這小子年紀不大,心思倒是比蜂窩煤還多孔,每個孔里都塞著壞水。
“楚生,石觀音,柳如煙……”夜楓靠在床頭,把這三個名字挨個在舌尖滾了一遍,每念一個,眼神就冷一分。
前世他到死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么。
他八歲入玄天宗,天資不算絕頂,但勝在勤勉。十七歲覺醒圣王骨,轟動全宗,連宗主都親自來探望過他,說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那時候他多風光啊,同門羨慕,長老夸贊,師尊石觀音也待他比旁人親近幾分。他以為自己終于熬出頭了,以后能一路坦途,甚至有機會沖擊那傳說中的武帝之境。
結果呢?圣王骨還沒焐熱乎,就被人惦記上了。
柳如煙,他從小一起長大的未婚妻,兩人青梅竹馬,婚約是兩家長輩定下的。夜楓對她掏心掏肺,有什么好東西第一個想到她。可她偏偏看上了那個后來入門、病病歪歪、成天“師兄我好疼”的楚生。為了幫楚生拿到圣王骨,柳如煙主動替他灌了夜楓的**湯,又陪著楚生在石觀音面前演了一出“小師弟命懸一線,唯有圣王骨可救”的苦情戲。
而石觀音,那位高高在上的武圣初期師尊,連問都沒問夜楓一句,直接一掌拍碎他的脊骨,把那根圣王骨抽了出來。
“你師弟天賦更契合此骨,你身為師兄,理應讓著他。”
這是石觀音當時說的話。夜楓記得清清楚楚,一個字都沒忘。
他被廢了修為扔出山門的時候,柳如煙沒來送,楚生沒來送,就連那個平日里和藹可親的師尊都沒再多看他一眼。他在山腳下趴了三天三夜,連個施舍一口水的都沒有。最后還是山門外一個掃地的老伯看不下去,偷偷塞了個饅頭給他,可那時候他已經連咬饅頭的力氣都沒了。
再后來,他拖著一副殘軀在荒野里游蕩,被妖獸撕、被流寇劫、被同階修士踩在腳底下羞辱。但他沒死。憑著那股恨意,他竟然硬生生從廢人重新修煉到了武王境界。他以為等他殺回去,能討個公道,結果楚生已經靠著他的圣王骨修煉成了武皇,柳如煙也成了楚生的道侶,兩人聯手布下天羅地網,把他圍在了斷魂崖。
石觀音最后來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你命該如此。”
這是她說的最后一句話。
夜楓閉了閉眼,把那些陳年舊賬壓回心底最深處。此刻還不是翻舊賬的時候,他重生回來的時間點卡得很微妙——今天,就是石觀音要給他“檢查圣王骨”的日子。如果他不做點什么,前世的悲劇會一模一樣的重演。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了床。
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有些發軟,畢竟這具身體才剛剛武者后期,跟他前世武王的體魄沒法比。但他有一樣東西沒丟——記憶。前世煉過的功法、踩過的坑、碰過的機緣,全都清清楚楚刻在他腦子里。
“跑,現在跑,太顯眼了。今天師尊要見我,我若跑了,反而落人口實。”夜楓一邊穿外袍一邊快速盤算,“但她要檢查我的圣王骨,我就讓她檢查嗎?我****了才繼續做那個冤大頭。”
他摸了摸后脊那塊骨頭,眼神一沉:“得找個法子把骨頭的波動藏起來。”
前世他被挖骨之后流落荒野,陰差陽錯進了個古修士的遺跡,那里面有一門叫做“閉竅訣”的偏門功法,專門用來隱藏特殊體質的。可惜他當時圣王骨都沒了,學那玩意兒屁用沒有。但現在不一樣,骨還在,他完全可以先下手為強,把自己的特殊之處捂得嚴嚴實實。
“閉竅訣的關鍵在于氣血逆行,以經脈為籠,把骨中異象鎖死……”夜楓閉上眼,按照記憶中的法門嘗試運轉靈力。這具身子雖然修為低了點,但悟性還在,而且前世他畢竟走到了武王境,對靈力操控的精細程度遠超現在這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子”。
他盤腿坐在床上,周身氣血開始逆流。這種滋味不太好受,像有無數根針在骨頭縫里扎來扎去,但比起被人生生抽骨,這點痛簡直不夠看的。
約莫一炷香之后,夜楓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
他摸了摸后脊,圣王骨那股隱隱透出的溫熱感消失了,從外表探察來看,這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脊柱。除非是遠**境界的大能親自上手一寸寸摸骨,否則誰都發現不了端倪。
“成了。”夜楓唇角勾了勾。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溫柔的嗓音響起:“夜楓,你醒了?我同你一起去見師尊吧。”
夜楓眼皮一跳。
柳如煙。
他推開門,看見門外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一身淺碧色長裙,頭發用一根白玉簪挽著,眉目溫婉,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兩個淺淺的梨渦。不管怎么看,這都是個讓人如沐春風的漂亮姑娘。
可夜楓看見她,腦子里自動浮現出來的畫面是:她挽著楚生的胳膊,站在斷魂崖上俯視著他,聲音甜得膩人——“夜楓,別怪我,誰讓你擋了楚生的路呢?”
“如煙。”他開口叫了這個名字,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
柳如煙朝他笑了笑:“走吧,師尊該等急了。對了,楚生師弟說早上給你送了養骨湯,你喝了嗎?他一大早就起來熬的,可上心了。”
夜楓:“喝了。”
他面不改色地撒謊,抬腳往石觀音的洞府方向走去,路過柳如煙身邊的時候,連余光都沒多給她一眼。
柳如煙微微一愣,覺得今天的夜楓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樣。以往她來找他,他總是眼睛亮晶晶的,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好東西都捧到她面前來。可今天……他看她的眼神,怎么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夜楓?”她追上去,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怎么了?昨晚練功真的傷到頭了?”
夜楓頓住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柳如煙心里莫名有些發慌。
“沒事。”他說,“就是昨晚做了個噩夢。”
“什么噩夢呀?”
夜楓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聲音輕飄飄地散在晨風里。
“夢見我被人挖了骨頭,扔在荒郊野外喂狗。”
柳如煙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來:“說什么胡話呢,誰敢挖你的骨頭?師尊最疼你了,楚生師弟也天天跟在你**后面轉,我可第一個不答應。”
夜楓沒再接話。
他在心里默默補了一句:你不答應?前世第一個往我心口捅刀子的,可不就是你么。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玄天宗蜿蜒的山道上,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鐘聲悠揚,弟子們已經在演武場上開始了一天的修煉,呼喝聲和劍鳴聲交織在一起,熱鬧得很。
夜楓抬起頭,看著山巔那座云霧繚繞的洞府,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石觀音。
我回來了。
這一次,誰挖誰的骨,可說不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