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灌進彩鋼棚頂的裂縫，在泥地上砸出一片細密的水坑。江守拙蹲在那堆剛從電子廠廢料堆里翻出來的電路板旁邊，牛仔褲膝蓋處濕透了，沾著黑灰色的泥漿。他拿手電筒照著手里那片廢棄芯片，鑷子尖輕輕撥了撥引腳根部——鍍金層保存得還算完整，沒有氧化的痕跡。
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騰出手掏出來，屏幕上是原公司技術部的微信群消息。有人發了一張照片，拍的是他下午在南城電子廠后門翻垃圾桶的樣子，雨水把頭發淋得貼在頭皮上，灰色夾克皺巴巴地裹著身子。配文只有一行字：“前技術總監淪落至此，真是天道好輪回。”
下面跟了二十多條消息，他懶得往上翻，面無表情地把手機塞回口袋。
手電光繼續照著芯片表面。這是一片被淘汰的通信模塊主控，出廠時間大概在兩年半前，封裝完好，引腳沒有暴力拆卸的痕跡——大概率是整批報廢后直接扔掉的。江守拙瞇起眼睛，鑷子轉了個角度，對著引腳根部那排銀白色的小圓點數了數。
二十二顆。
他嘴角動了一下，把芯片小心地放進左手邊的密封袋里。
棚外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由遠及近。霍青鋒扛著一臺老式氬弧焊機，踩著一**了膠的解放鞋沖進棚里，焊機往地上一擱，整個彩鋼棚都跟著晃了晃。他甩了甩腦袋上的水，那張被工地上曬得黝黑的臉擰成一團：“這破棚子怕是要塌了，我剛才從西邊過來，那根撐柱已經銹透了，風一吹嘎吱嘎吱響。今天晚上要是雨不停，咱倆明天就得在垃圾堆里扒拉自己的鋪蓋。”
江守拙沒抬頭，把密封袋的封口壓實，又從旁邊的塑料筐里拿起第二片電路板。手電筒的光掃過板面，他伸手指了指板子背面那幾個焊接點：“這片也有。”
霍青鋒愣了一下，擰著眉頭湊過來，盯著那幾顆米粒大小的元件看了半天：“這什么東西？”
“鉭電容。”江守拙把電路板翻轉過來，讓手電光從側面打過去，那幾個電容表面有一層淡淡的金屬光澤，“一片板子上裝了四顆，這片板子大概有五六片是同批次報廢的，加上剛才那片通信模塊上的二十二顆，夠我們撐兩個月。”
霍青鋒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認識江守拙十年了，從大學宿舍上下鋪到后來一起進公司，再從一起被掃地出門到現在窩在這個連遮雨都費勁的廢品站里。他一直以為江守拙翻垃圾是在找能賣的廢鐵和銅線——雖然他從沒問過，因為他覺得問了就是戳兄弟傷疤。可現在對方告訴他，那些扔在垃圾堆里沒人要的黑乎乎的小零件，能養活兩個人兩個月。
他蹲下來，把焊機旁邊的一個鐵桶拽到棚頂漏水的地方，接住嘩啦啦淌下來的雨水。鐵桶底部的銹跡被水泡開，混成一灘暗紅色的水。他沉默了幾秒，指了指江守拙手里的電路板：“你跟我說的……是不是之前咱倆在宿舍里聊過的那個東西？”
江守拙把手電筒夾在腋下，從兜里掏出一個小號的放大鏡，對著電路板背面的焊盤又看了幾秒，然后把板子也塞進密封袋。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聲音很平：“純度能拉到99.7，成本壓到行業的十分之一。我改了三年，圖紙上該改的都改完了，就差實際跑一遍流程。”
霍青鋒猛地站起來，腦袋差點撞到頭頂的橫梁。他盯著江守拙，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那你還翻什么垃圾桶？直接找個廠子干不就完了？”
江守拙低頭把密封袋的口扎緊，放進墻角一個褪色的工具鐵皮箱里，上了鎖。他把鑰匙揣進內兜，這才抬頭看了霍青鋒一眼：“設備要錢，場地要錢，原材料要錢。我賬戶上只剩四千三，我爸下個月的住院費還差一萬二。”他頓了頓，“不翻垃圾，哪來的原材料。”
霍青鋒不說話了。
棚外的雨越下越大，鐵桶里接水的聲音從清脆變成沉悶。棚頂的裂縫被雨水沖開了半指寬的縫隙，一股細流順著鐵皮淌下來，剛好落在墻角那個鐵皮箱旁邊。江守拙走過去把箱子往干的地方挪了半米，順手把那根接了水的鐵桶往外推了推。
他站直身子，回頭看了一眼霍青鋒：“焊機能用嗎？”
“能，就是那個電流調節鈕松了，得用鉗子擰。”
“明早幫我焊個架子，我要搭一臺離心機。”
霍青鋒點了點頭，又想起什么似的，從夾克內側口袋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拆開三層，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零錢，最大面額二十。他把錢塞到江守拙手里：“我這個月的工錢，老板扣了三百伙食費，剩一千一。你先拿著，住院費的事再想想辦法。”
江守拙看著那沓錢，沒接。
霍青鋒直接把錢拍在他胸口上，轉身去檢查焊機的電源線了。
江守拙低頭把錢疊好，塞進另一個兜里。他重新蹲回那堆電路板旁邊，手電筒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余光掃到手機上又彈出一條消息。他瞥了一眼——陳顯榮發的私信，就一句話：“小江，聽說**住院了，我明天過去看看你。”
他沒回，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泥地上。
手電光落在下一片電路板的表面，那上面整整齊齊排列著幾十顆銀白色的焊點，在手電筒的照射下，泛出一層極淡的金色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