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帶我去疼痛科做定級評估。
填表時，我剛在“是否伴隨撕裂性劇痛”上打了個勾，他立刻伸手抽走筆，將那處涂黑。
“你怎么可能劇痛？平時在家風吹不著日曬不到的。”
我指了指“無法獨立行走”，他眉頭擰成一個死結。
“你昨天還下樓拿了快遞，別小題大做。”
我沒有出聲辯解。
他說我不疼，我就改成“偶有微酸”。
他說我睡得很沉，我就擦掉“常被痛醒”。
一整頁評估表，幾乎所有的癥狀都被他按著自己的意思重新涂改了一遍。
林浩拿起來端詳了片刻，總算露出了笑臉。
“這就對了。怎么能亂填？本來沒大毛病，非讓醫生給你開一堆傷身體的猛藥怎么辦？”
最終，檢查單上印著“未見明顯器質性病變”。
林浩徹底放下心來。
回去的地鐵上，我一直按著腫脹的膝關節。
骨縫里鉆出的刺痛格外鮮明，眼前的車廂卻越來越模糊。
最后只剩耳鳴，轟隆作響，毫無生機。
……
“我早說你是想逃避家務。你一天到晚待在家里我能不知道？***。”
回去的路上，林浩把診斷單拍了照，發到了婆家的群里。
他特意給“未見異常”四個字畫了個紅圈。
“今天帶沈音去看了專家，啥毛病沒有，就是在家閑出來的富貴病。”
消息剛出去，群里的長輩們立刻接了話。
婆婆發了條長語音：“我早說現在的年輕人就是矯情。家里條件那么好，她不用上班有什么可疼的？”
大姑姐跟了一句：“就是網上那些短視頻看多了，動不動就給自己安個什么綜合征。”
公公最后發了句：“人沒事就行。以后別讓林浩總請假陪著去醫院，他賺錢養家多辛苦。”
林浩心滿意足地鎖了屏幕。
“看見沒，所有人都覺得你沒事，你鬧點小情緒，我還要扣著全勤獎來陪你。”
“天天喊渾身疼，外人聽了，還以為我平時在家里怎么**你了呢。”
我盯著被他丟在包里的單子，點了點頭。
“嗯，我不疼了。”
林浩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我會妥協得這么徹底。
我別過臉，腦海里全是他每次看我痛苦蜷縮時，比我更先爆發的怒火。
“我都不敢說自己累了！我每天在公司看客戶臉色，回家還要給你端茶倒水做病號飯，我拼了命維持這個家，我還養出仇人來了？”
連這次掛專家號，也是在他昨晚摔碎了三個盤子后的賭氣。
“行，去醫院，我倒要看看，我這個老公把你磋磨出什么絕癥了。”
這一次，我不敢再說一個疼字了。
從那天起，我成了一個完美健康的妻子。
早上不用他甩臉色，我六點準時起來準備早餐。
他做的那份減脂餐，我也一干二凈地吃完。
哪怕吞咽時連著神經牽扯著絞痛，我也會生生咽下去。
出門上班前，他習慣性地翻看我的**記錄。
我安靜地站在玄關遞包，不再制止他取消我的止痛藥訂單。
“這些藥越吃越有依賴性。”
他把手機扔在沙發上。
“以后多出去活動活動出出汗。”
白天在家，我不再躺在床上熬時間。
有時他中午打來視頻查崗，我就撐著站起來接聽。
鄰居在樓道里碰見我，問我最近是不是氣色好些了，我學著林浩的口吻笑。
“本來就沒大毛病，前陣子就是天冷懶得動。”
他下班回來前，我撐著發抖的腿把地拖得一塵不染，湯也溫在鍋里。
他跟婆婆視頻時，語氣里全是炫耀。
“去趟大醫院還是管用的，她現在懂事多了。”
“以前天天捂著肚子皺著眉，活像全家欠了她幾百萬。現在查清楚沒病，人也勤快了。”
婆婆在屏幕那邊笑。
“我就說嘛，三十不到的年紀哪有那么多病痛。”
林浩回頭瞥了我一眼。
我正跪在茶幾邊擦拭他不小心灑出來的茶水。
他很滿意地點評：
“還是得讓她認清現實，裝病是換不來**的。”
我低著頭，繼續擦。
那片水漬早就干了。
可我還是還是一遍又一遍地按壓著那塊地板，直到指骨泛白。
晚上十一點，林浩推開次臥的門。
我已經平躺在床上，明天他要穿的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他終于笑了。
“你看，別整天要死要活的多好。”
“我以前說你，也是怕你年紀輕輕真廢在床上。等你到了我這個歲數，就知道我是為你好。”
我看著他。
“謝謝老公。”
他替我關了燈。
門外，他給婆婆發語音。
“媽你放心，真痊愈了。現在可賢惠了，也不喊什么骨頭疼了。”
婆婆問：“那檢查單留著干嘛？”
“當然貼在冰箱上，免得她以后又犯懶找借口。”
拖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我睜著雙眼，盯著昏暗的客廳方向。
診斷單的復印件就被磁吸在冰箱正中央。
未見異常，無明顯病灶，建議保持適度鍛煉與良好心態。
*****看了很久，然后點開了一個全新的備忘錄。
第一行，我打下：
今天早起做了三明治，打掃了全屋，和鄰居聊了天，給他熨了衣服。
我非常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