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死的時候,正在給周沉打電話。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會死。
我躲在一間沒有開燈的房間里,背抵著門,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門外有人在走動,鞋底踩過老舊木地板,發出很輕、很慢的聲響。
一下。
兩下。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的心臟上。
我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血腥味從齒縫里滲出來,我卻感覺不到疼。真正疼的是胸口,那里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攥住,越攥越緊。
電話響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以為他不會接。
然后,周沉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喂?”
很淡。
很平。
帶著一點剛被打擾的不耐煩。
我聽見他的聲音,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周沉,救我。”我壓低聲音,卻還是控制不住發抖,“有人在追我,他就在門外,你快報警,求你了,你救救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林棲,你又在干什么?”
那一瞬間,我幾乎崩潰。
“我沒有鬧!”我用氣聲尖叫,“我真的沒有鬧!他在外面,他馬上就要進來了!”
周沉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我太熟悉了。
戀愛的時候,每次我因為他的冷淡難過,每次我問他到底愛不愛我,每次我因為他一天不回消息而生氣,他都會這樣嘆氣。
仿佛我所有的痛苦,都是一種不懂事。
他說:“你先冷靜一點。”
門外的腳步聲停了。
我渾身的血也像跟著停了。
“周沉。”我哭著說,“你聽我一次好不好?就這一次,你信我一次。”
“你在哪里?”
我剛想回答,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笑。
很低。
很近。
就貼著門板。
我的嗓子像被人掐住,所有聲音都死在喉嚨里。
電話那頭,周沉又問了一遍:“林棲,你在哪里?”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忽然覺得不對。
門外的人沒有再撞門,也沒有再走動。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靜地聽著。
就好像,他也在等我說出地址。
我慢慢低下頭,看著手機屏幕。
通話界面上,周沉的名字亮著。
我們已經分手二十七天了。
這二十七天里,他沒有挽留,沒有解釋,沒有道歉。可他每天都會給我發一條無關緊要的消息。
“吃飯了嗎。”
“今天下雨。”
“別熬夜。”
像一根很細的線,纏在我脖子上,不用力勒死我,也絕不讓我走遠。
我那時候還以為,那叫放不下。
現在我忽然不確定了。
“你是不是知道?”我輕聲問。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門外也安靜下來。
那種安靜像一層濕冷的布,慢慢蓋住我的臉。
過了很久,周沉說:“知道什么?”
他的聲音還是那么溫和。
溫和得讓我發冷。
我握著手機,慢慢從門邊站起來。房間里太黑,我只能摸索著后退。我的背撞上桌角,疼得眼前發白,卻不敢出聲。
門外的人終于動了。
他抬起手,敲了敲門。
咚。
咚。
咚。
三下。
不急不緩。
像拜訪,像提醒,像**之間某種心照不宣的暗號。
電話里,周沉輕輕笑了一聲。
他說:“棲棲,開門。”
我整個人僵住了。
那一刻,我終于明白,聲音是從兩個地方同時傳來的。
一個在手機里。
一個在門外。
我低頭看著還在通話中的手機,手腳冰涼。
“周沉?”我說。
門把手慢慢轉動。
門被我用身體抵著,沒有立刻打開。可下一秒,門外的人猛地撞了上來。
砰!
我的后背重重撞上墻,手機摔在地上,屏幕裂開一道細細的紋。
電話沒有掛斷。
周沉的聲音還從里面傳出來。
“別怕。”
第二下撞擊更重。
椅子倒了,門縫被撞開一線。走廊的光從那道縫里漏進來,像一把薄薄的刀。
我看見一只手伸進來。
修長,干凈,骨節分明。
那只手我牽過很多次。
冬天的時候,它曾經揣在大衣口袋里替我暖手。過馬路的時候,它曾經不動聲色地扣住我的手腕。分手那天,它也曾經慢條斯理地替我擦掉眼淚。
我開始發抖。
門被徹底推開的時候,周沉站在外面。
他穿著黑色外套,頭發有些濕,像是剛從雨里走來。臉上沒有血,沒有猙獰,也沒有瘋狂。他甚至還對我笑了一下。
很輕。
很好看。
和我第一次見他時一模一樣。
“終于找到你了。”他說。
我想跑。
可我的腿軟得不像自己的。
他走進來,反手關上門。動作很輕,像怕吵醒誰。
我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墻。
“為什么?”我問。
這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像人的聲音。
周沉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溫柔。
他說:“因為你總想離開我。”
我搖頭。
我想說不是的。
我想說我們已經分手了,是你不要我的,是你先冷淡,是你先沉默,是你把我晾在原地那么久,讓我一點點死心。
可是我什么都說不出來。
周沉走到我面前,抬手摸了摸我的臉。
他的指尖很冷。
“棲棲。”他說,“你知道我最討厭你什么嗎?”
我渾身抖得厲害。
他低頭看我,語氣像在講一件很普通的小事。
“你總覺得自己還有別的選擇。”
刀刺進我胸口的時候,我沒有立刻感覺到疼。
我只是低頭,看見黑色的刀柄抵在我身前,周沉的手握著它,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然后疼痛才遲鈍地炸開。
像身體里有一朵黑色的花,被血澆透,猛地盛放。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周沉扶住我,讓我沒有立刻倒下去。
他抱著我,姿勢親密得像擁抱。
“你看。”他貼著我的耳朵,輕聲說,“最后還是我接住你。”
我眼前開始發黑。
意識消失前,我看見墻上的電子鐘。
03:06。
紅色數字一跳一跳,像一顆快要停止的心臟。
周沉親了親我的額頭。
他說:
“下次別跑了。”
我猛地睜開眼。
陽光刺進眼睛,我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胸口還在疼。
我幾乎是從床上滾下來的,掀開睡衣去看自己的胸口。
沒有傷。
沒有血。
皮膚干凈完整,只有我自己按出來的一片紅痕。
可那一刀的感覺還在。
刀鋒穿過皮肉,抵住骨頭,心臟在金屬邊緣抽搐。那種疼太清楚,清楚到不可能只是夢。
我坐在地上,過了很久,才顫抖著拿起手機。
屏幕亮起。
日期顯示:六月十二日。
我死在六月十六日凌晨三點零六分。
也就是說,我回到了四天前。
手機上有一條未讀消息。
來自周沉。
他發來一句:
“今天下雨,出門記得帶傘。”
我盯著那句話,胃里一陣翻涌。
窗外陽光很好,根本沒有下雨。
我手指發抖,點進他的頭像,拉黑,刪除,清空聊天記錄。
做完這一切后,我抱著膝蓋坐在地上,忽然笑了一聲。
原來人害怕到極點的時候,真的會笑。
我對空蕩蕩的房間說:
“好啊。”
“這次我不找你。”
“我看你怎么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