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族譜上我的名字在養子之下,認親宴后我奏請新開一府
我這個人認規矩。
七歲有大儒擇徒,夫子卻直接保舉鄉長之子,
我遵從票高者得的規矩,號召全鄉五百三十人在宗祠前重新投。
后來入官場,縣令實收五千斤糧食卻讓我只上報五十斤,
我說,官糧賬冊不得私改。
他拍著我的肩膀皮笑肉不笑:
“上官讓你怎么寫,你就怎么寫,這才是衙門里的規矩。”
我沒有反駁,只是在上交丞相的賬冊旁寫下他的原話:
“還望大人批復,下官到底該遵從**還是上官的規矩?”
從那以后,再沒有人敢讓我踐踏規矩。
直到鎮北侯府找到了失散二十年的我。
他們說這些年沒有一日不在想我。
可認祖那日,族譜上養子的名字依舊排在我前面。
“爹娘收養我那天,就把名字寫上去了。”
“修族譜勞心勞力,兄長應當不會計較一個先后順序吧?”
我卻認真問他:
“你讓我別計較的,是你這個養子能在族譜上壓我一頭?”
“還是嫡長子的侯府世子位,你也不打算還?”
祠堂里忽然安靜了。
父親皺起眉:“不過是族譜上的一個位置,侯府還能少了你的衣食?”
我明白了。
于是,我提筆寫下一條新的族規。
「自今日起,鎮北侯府不以血脈區分長幼。」
「養子裴景安繼承爵位與家業,親生嫡子裴執自己開府。」
“一個位置我可以讓,但規矩不能破,請父親即刻落款改族規。”
......
祠堂里靜得能聽見香灰落下。
父親盯著我寫的新族規,半天沒接那支筆。
母親先急了。
“阿執,景安不是外人。”
“他三歲進府,陪了我們整整二十年。你讓他突然變成養子,讓他以后怎么見人?”
我看向她。
“所以,被找回來的親生兒子排在養子后面,就很好見人?”
母親一噎。
長姐裴令儀走過來扶住她。
“娘這些年為了找你,眼睛都快哭壞了。”
“認祖是喜事,你非得今天算這些賬?”
我問她:
“認祖禮原定在什么時候?”
長姐臉色微變。
“今日。”
“最早定在三個月前。”
我替她往下說。
“第一次,裴景安要替侯府迎接北狄使團。”
“第二次,他墜馬傷了腿。”
“第三次,蘇家小姐回京,他要去城門接人。”
人群里的蘇清瑤攥緊帕子。
她是安國公府嫡女,也是我幼時定下的未婚妻。
我回來三個月,她陪裴景安賞過花、聽過戲,還一起去城外放過河燈。
我的認祖禮,她卻一次都沒等。
蘇清瑤皺眉:“景安傷得很重,接我的事,也是兩家長輩早就定好的。”
“認祖晚幾日,又不會改變你的血脈。”
我點頭。
“有道理,既然遲幾日不影響我的血脈,那裴景安的名字往后挪一格,也不影響你們二十年的感情。”
裴景安眼眶立刻紅了:
“兄長說得對,是我占了兄長的位置。”
他伸手去拿族老面前的筆:“我現在就把名字劃掉。”
他的手還沒碰到族譜,母親便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你敢!”
長姐也擋在他身前。
“景安做了二十年長子,憑什么你一回來,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看著她。
“不是你們找我回來的嗎?”
她瞬間沒了聲音。
三個月前,她在清河縣找到我,抱著我哭得站都站不穩。
她說當年上元燈會,是她貪玩松開了我的手。
她找了我二十年。
她還說,只要我肯回來,她什么都能還給我。
現在,我真回來了。
她卻發現,要還的東西原來都在裴景安手里。
一直沒說話的蘇清瑤低聲勸我:
“景安沒主動搶過你的東西。”
“他只是已經習慣了。”
我問她:
“那我呢?”
“什么?”
“我三歲走失,二十三歲才知道自己有父母、有長姐,還有一門婚約。”
“你們覺得我不用習慣,是因為我在外面吃慣了苦?”
蘇清瑤抿了抿唇。
“你確實比景安堅強。”
我點頭。
“懂了。”
“誰更能忍,誰就活該一直讓。”
“這條也添進族規?”
沒人接話。
父親終于失了耐心。
“夠了!”
“景安答應將城南兩處莊子給你,還不夠嗎?”
“你剛回侯府,連宗親都認不全。難道真讓你現在就承爵掌兵?”
我問:
“族規寫的是,嫡長子認全宗親后繼承?”
“還是嫡長子繼承?”
父親臉色鐵青。
“規矩是人定的,當然也能改!”
“所以我才請您落款。”
我又把筆往前遞了遞。
“規矩改了,往后裴家子孫都照著辦。”
“總不能只到我這里改,到了裴景安那里又改回來。”
父親一把掃開毛筆。
“我看你不是來認親的,是來討債的!”
“您說錯了。”
我把認祖文書放回供桌。
“債已經欠了二十年,我本來沒打算細算。”
“可你們一邊說要補償我,一邊連他手里最不值錢的一個名次都舍不得動。”
我看向裴景安。
“我從沒讓你滾出侯府。”
“我只要拿**規原本給我的位置。”
“如果我回來,你就必須失去一切——”
“那只能說明,你擁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我回不來這件事上。”
裴景安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我將認祖香放回香案。
“等侯府商量清楚,到底誰是長子,再來找我。”
父親厲聲喝道:
“今日踏出祠堂,你就別指望本侯再請你回來!”
我停了一下。
“好。”
這一次,祠堂里連勸我的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