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拔不下銀戒，已經(jīng)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準備砸斷蘇衍的手指。
石頭舉起來時，蘇衍睜開了眼。
兩人對視了一下。
年輕人先是一驚，接著便用膝蓋壓住蘇衍的胸口，手里的石頭照著他的右手砸了下來。
蘇衍來不及躲，只能猛地攥緊拳頭。
石頭砸中手指骨，疼得他整條手臂都縮了一下。年輕人趁機抓住戒指，咬著牙往外拔。
“都死過一回了，還護著這破東西？”
蘇衍強忍著劇痛，目光狠厲地盯著他。
年輕人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手上的動作慢了一下。可再看蘇衍垂在身邊的右臂，他又壯起膽子，舉起石頭準備再砸。
“看什么看？再看老子把你眼珠子挖出來！”
蘇衍的左手已經(jīng)摸進濕沙，抓住腕邊那塊黑石。
年輕人的石頭剛落下來，他猛地偏過頭，左手跟著掄了出去。
第一下砸空。
黑石擦過年輕人的耳朵，重重陷進沙里。年輕人嚇得縮了下脖子，拔戒指的手也跟著松開。
蘇衍抓住機會，將黑繩往回一扯。黑石從沙里彈起，粗糙的邊角正刮過年輕人的中指。
皮肉被劃開一道口子，血一下冒了出來。
年輕人疼得大叫，松開戒指，抬腳便朝蘇衍肚子踹去。蘇衍來不及起身，只能蜷起左腿擋在身前。
這一腳踢得他向后滑了半尺，后背擦過滿是棱角的礁石，疼得胸口一陣發(fā)悶。
“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年輕人撿起剛才那塊石頭，還想再撲上來。
人群里忽然有人喊道：“姓劉的！可算找到你了！”
兩個滿身是泥的男人正往這邊擠。其中一個手里提著木棍，另一個臉上帶血，看見年輕人后，立刻加快了腳步。
年輕人的兇勁頓時泄了大半。
他看看蘇衍，又看看越來越近的兩人，低聲罵了一句，轉(zhuǎn)身鉆進人群。跑出去幾步，他還不忘回頭指著蘇衍。
“你給老子等著！”
蘇衍沒有理他。
他用左手撐著礁石，試了兩次才坐起來。右肩軟塌塌地垂著，稍微晃一下，肩窩里便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蘇衍低頭看向右手。
銀戒還在，只是手指被砸得紅腫，戒圈幾乎陷進肉里。他用左手慢慢把戒指推回指根，內(nèi)側(cè)刻著的“山”字從傷口上磨過去，疼得他額角直跳。
十二年前，父親把這枚戒指交給他時，只說了一句話。
“收好，別摘。”
當天夜里，父親便失蹤了。
這些年蘇衍搬過幾次家，也換過不少工作，唯獨這枚戒指從沒離過身。剛才那一石頭真要砸斷手指，他寧可不要那根手指，也不會把戒指留下。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哭喊。
蘇衍抬頭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身處一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海灘。岸上擠滿了人，有人跪在**旁邊喊名字，有人翻找死者身上的東西，還有幾個人為了半瓶臟水扭打在一起。
一個女人從人群里擠出來，懷里緊緊抱著個孩子。她剛跑出幾步，腳下的沙地突然塌了下去。
女人只來得及喊了一聲，半條腿便陷進泥沙里。
她越掙扎，身體陷得越快。懷里的孩子嚇得大哭，兩只手死死摟著她的脖子。
“接住孩子！先接孩子！”
女人把孩子舉過頭頂，朝離得最近的人遞過去。
岸邊幾個人都在往后退，生怕自己也被拖進去。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人猶豫片刻，趴在地上伸出雙手，旁邊又有兩個年輕人趕緊按住他的腿。
“把孩子給我！”
女人使出最后一點力氣，將孩子往前送。老人抓住孩子的衣服，幾個人一起往后拽，總算把人拖出了沙坑。
孩子趴在地上哭著喊娘。
女人已經(jīng)陷到胸口。她抬頭看了孩子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周圍的泥沙突然往下一沉，人便沒了。
老人抱住孩子，不讓他往回爬。
海灘上安靜了片刻。
很快，遠處又有人為了食物打了起來。哭喊聲重新響成一片，后面的人繞過沙坑，繼續(xù)在**和礁石之間尋找能用的東西。
蘇衍看著那孩子，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這里有人肯伸手救命，也有人會為了半瓶水把別人踩在腳下。
想活下去，光防著腳下的沙還不夠。
一陣海風吹來，蘇衍聞到水里的腥味，腦中忽然閃過幾幅畫面。
暴雨壓著車窗，雨刷已經(jīng)開到最快。迎面一輛貨車失控沖來，他猛打方向盤，轎車撞斷橋欄，翻進了河里。
安全帶勒住胸口。
河水很快灌進車廂，冷得人喘不上氣。他摸索著去解安全帶，手卻越來越沉。最后看見的，是車燈在水下慢慢熄滅。
蘇衍回過神，胸口仍舊堵得難受。
眼前沒有暴雨，也沒有大橋。頭頂烏云低垂，海水黑得發(fā)亮，岸邊橫著數(shù)不清的**。
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死在那條河里。
至于為什么會醒在這里，眼下沒人能告訴他。
蘇衍低頭看向左手腕。剛才用來砸人的黑石被一根繩子牢牢拴著，石頭中間嵌著一道暗紅色細線。周圍活著的人手上，大多都有一塊相同的石頭。**手上的黑石則黯淡無光。
他又摸了摸腰間，找到一個巴掌大的粗布袋。
袋子里只有一塊硬餅。
硬餅表面發(fā)灰，邊緣粘著一層細小的鹽粒，湊近了還能聞到一股陳糧放久后的酸味。
蘇衍沒有急著吃。
旁邊一個男人餓得受不了，正抱著同樣的硬餅往嘴里塞。餅又干又硬，他連嚼都沒嚼幾下，便梗著脖子咽了下去。
吃到第三口，男人開始舔嘴唇。
“水……給我點水。”
沒人搭理他。
男人翻遍自己的布袋，什么也沒找到。他盯著不遠處的黑色海水，忍了片刻，忽然爬起來沖向岸邊。
他的同伴一把抱住他。
“不能喝！剛才有人喝死了！”
“放開！”
男人拼命掙扎，一腳踢開同伴，趴在淺水邊捧起海水，大口灌進嘴里。
周圍的人紛紛躲開。
起初什么事也沒發(fā)生。男人抹了抹嘴，臉上甚至露出幾分滿足。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彎下腰，跪在沙里猛烈干嘔。
再抬起頭時，他的眼白里已經(jīng)爬滿血絲。
“聽見沒有？”
男人望著黑沉沉的海面，臉上慢慢露出笑容。
“我老婆在叫我。”
他說完便往海里走。
同伴從后面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腰。
“你老婆三年前就死了！水里哪來的老婆！”
男人像是沒有聽見，雙手不停往前抓，嘴里還在喊一個女人的名字。兩個人在淺水里滾成一團，旁邊又上去幾個人，這才把他拖回岸上。
被拖回來后，男人仍在笑。
那笑聲斷斷續(xù)續(xù)，聽得周圍人心里發(fā)毛。
蘇衍低頭看向手里的硬餅。他掰下一點碎渣，用舌尖輕輕碰了一下。
一股又苦又咸的味道立刻散開，嗓子也跟著發(fā)干。
他把餅渣吐進沙里。
這東西吃不死人，卻會讓人越來越渴。附近沒有干凈的水，餓急的人吃下硬餅，最后只能去碰海里的黑水。
蘇衍抬頭找了一圈。灘上只剩同樣的灰布袋，發(fā)餅的人早沒了影。
蘇衍正想把硬餅收回布袋，旁邊忽然蹲下來一個男人。
男人四十來歲，濕頭發(fā)貼在額頭上，只穿著一只鞋。懷里還抱著一只掉了漆的藍鐵壺。
他先盯著蘇衍手里的餅看了幾眼，又抬頭露出笑臉。
“小兄弟，這餅?zāi)阋遣桓页裕u給我怎么樣？”
蘇衍把硬餅放回布袋。
“你拿什么換？”
男人早有準備，從褲腰里抽出一張折了幾次的紙，壓在蘇衍面前的礁石上。
“半塊餅，這張圖給你。”
紙上用木炭畫著海灘和礁石，西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黑線，盡頭畫著一滴水。右下角被人撕走一塊，留下的缺口還很新。
蘇衍沒有碰圖，先看向男人腳上的破布。
布條沾著深黃泥，男人僅剩的那只鞋上也有。附近全是灰白細沙，西邊才可能有這種泥。
男人發(fā)現(xiàn)他的目光，往后收了收腳。
“別看了，我去過西邊。”
“找到水了？”
“還沒走到。”男人抬手指了指自己那只光腳，“路上塌了個坑，鞋陷在里面。我要是慢一步，現(xiàn)在你只能從死人身上拿圖。”
說著，他將地圖往蘇衍面前推了推。
“路我走過，圖也能對上。水有沒有，我不敢替你保證。半塊餅，你自己賭。”
男人這番話說得不算好聽，卻比一口咬定西邊有水可信。
蘇衍拿起地圖，男人的手仍捏著紙角，防著他拿了便走。
兩人離得近了，蘇衍聽見藍鐵壺里傳出一聲輕響。
不是水。
像有張紙貼著壺壁滑了一下。
男人很快將鐵壺夾進腋下：“看圖。壺不換。”
蘇衍低下頭。
地圖邊緣沾著一小塊黃泥，與男人腳上留下的泥色相同。那條通往西邊的路線至少真有人走過。至于水滴的位置，眼下還看不出真假。
胸前的青玉隔著濕衣貼在皮膚上。
蘇衍將地圖攤在左腿，用手按住玉牌中間的凹痕。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
帶著這張圖往西走，會遇到什么？
指尖慢慢用力。
一股寒意從胸口散開，周圍的哭喊聲很快退遠。蘇衍的右耳像被什么堵住，只剩下一陣尖銳的嗡鳴。
手里的地圖開始輕輕發(fā)顫。
三個針尖大小的紅點從紙邊浮現(xiàn)出來，拖著細線，慢慢朝地圖中間靠近。
除此之外，再無別的變化。
蘇衍松開青玉，指頭已經(jīng)冰得發(fā)僵。男人的嘴在動，他過了片刻才重新聽見聲音。
“看夠沒有？再看下去，這圖也變不出水來。”
蘇衍抬頭看向他：“你從西邊回來以后，碰見過什么人？”
男人臉上的笑淡了一些。
“兩個。他們也想要圖，我沒給。”
“人呢？”
“還在后面。”
話還沒說完，男人的眼珠先往左邊溜了一下。
那邊的黑礁下站著兩個人，一個肩上搭著麻繩，另一個手里握著半截木棍。兩人裝作在翻**，目光卻一直往這邊飄。
圖上的兩個紅點有了著落。
還差一個。
蘇衍順著人群往更遠處看。
一名穿灰雨衣的人站在霧邊。周圍的人忙著翻找食物，只有那人始終留在原地，臉朝著這邊。
灰雨衣像是發(fā)現(xiàn)蘇衍在看他，抬腳往前走了幾步。
賣圖男人也看見了。
“這個不是跟我的。”他說。
“是不是，等他走近就知道了。”
男人抱緊藍鐵壺，臉上的笑徹底沒了。他原本還有時間挑買家，如今那件灰雨衣正在靠近，旁邊兩個人也不再裝著翻**。
圖繼續(xù)留在手上，他先得挨這一刀。
蘇衍將地圖折起來，壓在自己腿上。
“半塊餅，圖給我。壺里那張紙也給我。”
男人的手當即按住壺口：“那張紙是另一回事。”
蘇衍把地圖放回礁石。
“那你再找別人。”
男人看了眼正在靠近的灰雨衣，又看向周圍。聽見“水”字后，已經(jīng)有幾個人開始往這邊張望。再拖下去，哪怕追圖的人還沒動手，地圖也會招來其他麻煩。
他低聲罵了一句，擰開壺蓋。
蓋子里面果然夾著一小卷油紙。
男人將油紙摳出來展開，上面畫著半截黑礁，還有一道指向礁石根部的箭頭。
“都給你。”他說，“餅?zāi)脕怼！?br>蘇衍把硬餅掰成兩半，取了稍大的一塊遞過去，卻沒有立刻松手。
“這餅鹽重，吃了會更渴。”
男人看向海邊那個仍在掙扎的瘋子。
“放心，我不吃。”
他朝不遠處一塊壓著**的石頭努了努嘴。
“那死人身下還有個布袋。我一個人搬不動石頭，拿餅雇兩個人搭把手。里面要真有水，老子今天就算撿回一條命。”
說完，男人從蘇衍手里抽走硬餅，將地圖和油紙一并塞給他。
“我叫周九算。九回能算對，剩下一回看老天爺給不給臉。”
他轉(zhuǎn)身要走，又回頭看了眼蘇衍受傷的右肩。
“圖上的路我只走了一半。貼著黑礁根走，別往灘心踩。至于后面那三個人，現(xiàn)在該找你了。”
周九算走進人群，將餅掰成幾小塊，很快攔下兩個身強力壯的男人。
其中一個嫌分得少，轉(zhuǎn)身便要走。周九算心疼得臉直抽，又從自己那份上掰下一角塞過去。三個人談妥后，立刻朝壓著**的石頭走去。
拿到餅，他沒有留在蘇衍身邊等結(jié)果。
他還有自己的活路要找。
蘇衍將油紙貼在殘圖的缺口旁。兩張紙并不能完全拼上，可油紙上的箭頭剛好繞開灘心，指向黑礁下面的一條窄路。
半塊硬餅換來一張真假難辨的圖、一條走過一半的路，還有三個正在逼近的追兵。
這買賣談不上劃算。
可留在原地，他連下一處能去的地方都沒有。
蘇衍將地圖塞進衣服內(nèi)側(cè)，正準備起身，左手腕上的黑石忽然亮了起來。
先是中間那道暗紅細線。
緊接著，整片海灘亮起成千上萬道紅光。翻**的、爭食物的、抱著親人哭喊的，全都停下動作，抬頭看向半空。
紅光在低空聚攏，凝成幾行血紅色的大字。
第七灰區(qū)
存活：二萬九千八百六十三
酉時，第一次結(jié)算
人群里有人念出了聲。
“結(jié)算什么？”
沒人能夠回答。
最后兩行字重新亮起，顏色比先前更深。
爭議姓名：蘇衍
臨時收取價：十點功績
海灘安靜了片刻，緊接著便亂了。
有人開始大聲詢問功績是什么，有人抓住身邊的人逼問姓名，還有幾個人直接擼起旁人的袖子，查看手腕上的紅印。
蘇衍右耳里的嗡鳴還沒有散去，聽不清腳步從哪邊傳來。
他剛往左讓了一下，右邊便有人撞了上來。脫臼的肩頭磕中對方肋骨，疼得他單膝跪進沙里，藏在衣服里的地圖險些滑落。
“誰叫蘇衍！”
這一聲，他聽清了。
剛才搶戒指的年輕人站在人群外，受傷的手指還在流血。他身后跟著先前那兩個滿身泥的男人，三個人的目光一齊落在蘇衍右手的銀戒上。
年輕人先是愣了愣，接著便笑了。
他抬起那只沒有受傷的手，朝蘇衍狠狠一指。
“十點功績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