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機場。
天空掛著厚重的陰云。
一架波音737的輪胎重重擦過跑道，機身劇烈顛簸了一下。
陸時鈞坐在頭等艙靠窗的位置，看向舷窗外的停機坪。
空蕩蕩的。
幾輛工作車慢吞吞地開過。
沒有紅毯，沒有鮮花，更沒有省委**班子的迎接隊伍。
按燕京定下的日程表，新任漢東****沙瑞金還有三天才到。
漢東上下都在盯著那位一號人物。
陸時鈞這個臨危受命的常務(wù)副**，臨時改簽了航班。
提前三天落地。
他低頭扯了一下略顯發(fā)緊的領(lǐng)帶。
機艙門打開。
初秋的冷風(fēng)灌進來，帶著一股北方重工業(yè)城市特有的煤煙味。
陸時鈞站起身，沒拿公文包，只拿了一件深灰色風(fēng)衣。
舷梯下，停著一輛掛著“漢O”牌照的**轎車。
車旁站著個中年男人。
漢東省**辦公廳主任，周正。
風(fēng)吹亂了周正的頭發(fā)，他用力按住頭頂那一撮亂發(fā)，快步迎向舷梯。
“陸**，一路辛苦。”
周正微微彎腰，伸出雙手。
陸時鈞看了看他手心里的汗水，沒伸手。
“走。”
他直接拉開后排車門，坐了進去。
周正的手僵在半空。
他尷尬地縮回手，在西褲上蹭了兩下，小跑著繞到另一邊鉆進副駕駛。
**車平穩(wěn)駛出機場。
車廂里開著暖風(fēng)，但周正覺得脖子發(fā)涼。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三十多頁的報告。
紙張嶄新。
“陸**，這是漢東目前的局勢分析簡報。”周正清了清嗓子，“省里的情況比較復(fù)雜。”
“高***那邊，主要依靠政法系統(tǒng)……”
“停。”
陸時鈞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荒地。
周正的聲音戛然而止。
“陸**？”
“我來漢東，不是來聽你們怎么分蛋糕的。”
陸時鈞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周正手里的報告上。
“蛋糕都長毛了，還在算計誰拿大頭？”
周正咽了口唾沫，手指捏緊了報告邊緣。
“那是……”
“給我報賬。”
陸時鈞靠向真皮椅背。
“啊？”周正沒反應(yīng)過來。
“全省上季度的GDP增速。”
“省本級財政赤字規(guī)模。”
“外資企業(yè)流失率。”
陸時鈞連續(xù)砸出三個詞。
周正額頭上冒出一層汗。
他昨晚熬通宵，背了十幾張漢東省的人事關(guān)系網(wǎng)。
誰是誰的門生，誰是誰的前任秘書，他倒背如流。
唯獨沒背賬本。
“上季度GDP……全省增速百分之二點三。”周正磕磕巴巴地報數(shù)，“京州市墊底，不到百分之一。”
“赤字呢？”
“賬面顯示……地方債存量有五百七十四億。”
“外資撤了多少？”
“過去半年，流失了差不多四十億美金。”周**音越說越小。
陸時鈞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交替敲擊著膝蓋。
車廂里只有指節(jié)敲擊布料的悶響。
“五百七十四億的債。四十億美金外逃。”
陸時鈞輕笑出聲。
“漢東這哪是暗流涌動。這是船都漏水了，大家還在底艙里玩抓**。”
周正把那疊簡報塞回包里。
因為手抖，拉鏈卡住了幾頁紙，撕拉一聲扯破了。
四十分鐘后。
省**辦公大樓，常務(wù)副**辦公室。
屋里有股霉味。
上一任因為受賄**，這間辦公室空置了兩個月。
陸時鈞把風(fēng)衣掛在衣架上。
“開窗。”
周正跑過去推開玻璃窗。
冷風(fēng)吹散了霉味。
他又走到飲水機前，用紙杯泡了杯綠茶。
水不夠熱，茶葉全浮在面上。
端杯子的時候，熱水透過紙壁燙到了手指。
周正嘶了一聲，趕緊把杯子放在紅木辦公桌上。
“去拿賬本。”
陸時鈞拉開椅子坐下。
“讓財政廳、***，把近三年的重點項目資金流水全搬過來。”
“要原始憑證，不要匯報總結(jié)。”
周正愣了一下：“陸**，現(xiàn)在就看？財政廳那邊可能需要準(zhǔn)備……”
“現(xiàn)在。”
十分鐘后。
四個辦事員用推車?yán)瓉砹艘话俣啾炯雍竦乃{色文件夾。
文件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陸時鈞沒喝茶。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開。
紙張沙沙作響。
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翻書的聲音。
“京州化工廠排污改造，省財政撥款三個億。”
陸時鈞念出聲。
“賬面結(jié)余兩百四十萬。工程進度百分之十五。”
他把這本文件甩到桌角。
又拿起一本。
“巖臺市高新農(nóng)業(yè)示范區(qū)，補貼一億兩千萬。”
“外資入駐半年后撤資。廠房轉(zhuǎn)手抵押給本地村鎮(zhèn)銀行套現(xiàn)。”
陸時鈞抓起桌上的紅藍鉛筆。
在紙上畫了個大大的叉。
力氣太大，筆尖“啪”地折斷。
木屑飛濺。
全省的資金盤千瘡百孔。
資源全被那幫人拿去做了**博弈的**。
修路建橋的錢，拿去搞表面形象工程填補**私利。
沒人去管車間里隆隆的機器聲，也沒人管流水線上工人的死活。
陸時鈞端起那個紙杯。
茶水已經(jīng)涼透了，發(fā)苦。
他喝了一大口，苦澀的茶沫子混進嘴里。
他直接咽了下去。
這就是沙瑞金馬上要接手的漢東。
一個所有人都在講**、講斗爭的空殼子。
陸時鈞把紙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水花濺出來，洇濕了一份關(guān)于國有資產(chǎn)流失的審計報告。
“想玩權(quán)力游戲？”
陸時鈞盯著紙上模糊的墨跡。
“飯碗都砸了，看你們拿什么玩。”
他從抽屜里抽出一疊空白的省****便簽。
拿起簽字筆，準(zhǔn)備下達全省第一道凍結(jié)非必要財政支出的死命令。
走廊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撞在墻上彈了一下。
周正沖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左腳絆了右腳，險些摔倒在茶幾旁。
西裝領(lǐng)口歪斜，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他雙手按在膝蓋上，大口喘氣，喉嚨里發(fā)出風(fēng)箱拉扯般的響聲。
“陸……陸**！”
陸時鈞手里的簽字筆懸在半空。
“講。”
周正咽下一大口帶血絲的唾沫。
“京州大風(fēng)廠，出大事了！”
“市委**李達康調(diào)了防暴隊，要強行平整廠區(qū)土地。”
周正的聲音發(fā)抖。
“兩千多個工人把廠房圍了！”
“他們堆了煤氣罐，往身上澆了汽油，點了火把！”
“李達康下死命令了。”
“***五分鐘后就開進去！”
咔。
陸時鈞手里的簽字筆在紙上戳出一個黑洞。
他猛地推開椅子站起身。
椅子刮擦地板，發(fā)出一聲悶響。
他抓起掛在衣架上的風(fēng)衣。
“通知李達康把***給我停下。”
陸時鈞大步朝門外走去。
“我現(xiàn)在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