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意，你先去醫院，我來接你。"
電話那頭顧廷川的聲音帶著慣常的篤定，完全不在意她胃疼得需不需要人陪著去。
林晚意按住左肋，指尖發白。胃里又絞了一下，疼得她后背滲出一層冷汗。
"好。"
她應了一聲，已經習以為常。
掛斷電話，她沒有立刻下樓。
電腦屏幕還亮著，燈塔工作庫的界面停留在澄海項目的授權流程頁。
這個工作庫是她入職川岳七年攢下來的，里面不存商業數據，只有會議紀要、風險提示回執、審批流程復盤和責任鏈索引。
旁人覺得這是強迫癥，但正是這套系統，讓她能在三分鐘內定位到任何一個項目的決策節點出了什么問題。
比如現在。
澄海項目明天投標，報價附件今晚十點前必須發出。她從回執編號追到審批鏈末端，發現二次審批欄是空的。
"何寧。"她撥出內線，"澄海的報價附件，審批流程走完了嗎？"
何寧也還在加班，聲音沙啞："林總，我這邊顯示已經進外發隊列了。"
"暫停。"林晚意打斷她，"二次審批沒簽，流程不合規。發出去就是程序瑕疵，客戶有權判無效標。"
"可是顧總說……"
"顧總說什么不重要，合同里寫的是什么才重要。"林晚意調出風險回執模板，十指翻飛，三十秒內生成一份暫停外發的授權指令，"我現在發凍結申請，你確認收到就執行。"
"收到了，林總。"何寧頓了頓，"您聲音不太對，沒事吧？"
"沒事。"
林晚意合上電腦，站起來的瞬間眼前黑了一下。
她扶住辦公桌邊緣，等那陣眩暈過去，才把電腦塞進包里，抓起外套往樓下走。
外面在下雨，砸在地面上帶著寒氣往骨頭縫里鉆。公司門口的路燈把雨絲照得像碎銀子，打在她肩膀上，衣服幾分鐘就濕透了。
她站在臺階下面，沒有傘。
顧廷川說來接她。
林晚意看了一眼手機，21:47。
她就站在那里等，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滑過她發白的嘴唇。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另一只手始終按著左肋。
21:55。
22:03。
22:17。
手機震了，是顧廷川發的微信。
初雪在品牌活動上崴了腳，走不了路，我先送她回去。你自己打車去醫院，到了跟我說一聲。
林晚意盯著屏幕上的字，雨水落在屏幕上，把那行字打得模糊。
她在雨里站了半個小時，就等來這個。
她打了幾個字，又一個個刪掉，最后鎖屏，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最近的三甲醫院。"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她一眼："姑娘，你臉色不對啊，要不要叫……"
"開車就行。"
車子啟動，林晚意靠在后座上，雨水從她身上往座椅皮面上洇。胃里那把鈍刀突然變成了燒紅的鐵鉗，狠狠擰了一下。
她彎下腰，捂住嘴。
手心一片溫熱。
她攤開手，路燈的光從車窗外掃過來，滿掌的血。
司機從后視鏡看到她的狀態，嚇了一跳："姑娘！你……"
"開快點。"林晚意的聲音已經發飄了，"麻煩您。"
她摸出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顧廷川的對話框。
那條消息安靜地躺在那里，像過去三年里無數個類似的消息一樣。
"初雪一個人不行，你理解一下。"
"她身體不好，你多擔待。"
"你一向懂事。"
懂事。
林晚意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因為疼。
手機又震了，是顧廷川發來的語音。
她沒點開，但系統自動顯示了時長，三秒。
三秒能說什么？
她沒有回復。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雨刷器機械地擺動。林晚意把臉貼在玻璃上，胃里又是一陣翻涌。
她咽下去，嘴里全是血腥味。
"姑娘，兩分鐘就到。"司機急得不行，"你堅持一下啊。"
林晚意"嗯"了一聲。
她想起三個小時前，顧廷川打電話來的時候，她正趴在辦公桌上，額頭抵著桌面來緩解胃痛。
她說："廷川，我胃疼得厲害，可能得去醫院看。"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我現在過來"，而是"你先去醫院，我來接你"。
這兩句話區別在哪？
區別在于，前者的優先級是她，后者的優先級是他手頭還沒辦完的事。
他手頭的事辦完了嗎？
辦完了，但中間夏初雪打來電話，崴了腳。
她急性胃痛疼到嘔血。
夏初雪崴腳。
他選了崴腳。
出租車急剎，林晚意的身體往前一沖，胃里翻江倒海，她推開車門，趴在路沿石邊上，吐出一大口暗紅色的血。
"天！姑娘！"司機跳下來扶她，"這是**了！急診！"
林晚意被人架著往醫院門口走，視線越來越模糊。
****的雨水澆在她身上，她已經感覺不到冷了。
意識渙散的最后一瞬，她看見手機屏幕又亮了。
是顧廷川的消息。
初雪離不開人，你一向能照顧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