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時器掛在籃板支架上，紅色數(shù)字跳成3.0。
周靖運球過半場，右手抬了一下，示意所有人拉開。他的目光掃過罰球線，那里站著替補控衛(wèi)陳墨，剛被教練換上來不到二十秒。教練的原話——“讓陳墨跑個戰(zhàn)術，練練配合。”但周靖根本沒打算執(zhí)行。他壓低重心，一個變向晃開防守人，直接拔起跳投。
籃球砸在籃筐后沿，彈了出來。
“搶籃板！”周靖吼了一聲。聲音還沒落地，球就已經(jīng)落在對方中鋒手里，對方一記長傳，前鋒快下扣籃得分。訓練館里響起零星的噓聲，替補席有人搖頭。陳墨站在三分線外一步的位置，手還舉著，做著一個接球的姿勢。
周靖走過去，從他身邊擦過，肩膀撞了他一下，沒說話。教練吹哨換人，陳墨被換下。他走到替補席末端坐下，拿起毛巾蓋住膝蓋。
場上的人沒人看他。
最后三秒的上場時間，一次觸球機會，那是在周靖跳投之前，對方包夾漏了陳墨，球從周靖手里傳過來——帶著極大的旋轉，明顯是個甩鍋球。陳墨接住的瞬間已經(jīng)被兩個人包夾，沒有出手空間，倉促間往籃下塞，被斷。數(shù)據(jù)統(tǒng)計上記一次失誤。
訓練結束后隊友三三兩兩離開，周靖經(jīng)過替補席時扔下一句話：“下次別上來浪費名額。”**室的門關上，燈暗了一半。
陳墨等所有人走完，才站起來。他把毛巾疊好放進柜子，換了一雙舊球鞋，從器材室角落拖出一筐訓練用球。訓練館的大燈關了，只剩球場正上方一排應急燈，白色的光照在地板上，照出幾條模糊的影子。
他運球走到三分線外，開始重復同一個動作——體前變向接背后換手，再拉回。第一次，球砸在腳面上彈飛。第二次，球從手邊滑脫。第三次，他壓低了重心，盡量讓手腕放松，球在地上彈了兩下，軌跡勉強能看。
但他沒有停。
第十三次，球又飛了，滾到觀眾席下面。陳墨跑過去蹲下來掏球，膝蓋磕在鐵架邊緣，他眉頭皺了一下，沒出聲，把球撈回來繼續(xù)。
同一個動作，第十七次，第二十六次，**十次。
地板上的汗?jié)n慢慢連成一片，從底線延展到三分線。他手指上沾了汗，運球時摩擦力不夠，球開始不聽使喚。他又試了一次，右手無名指戳在球面上，指甲邊緣裂開一條細口，血滲出來，在球面上蹭出一道暗紅的印子。
他看了一眼手指，在球衣上擦了兩下，繼續(xù)運。
訓練館的門被推開的時候，陳墨剛好做到第五十七次。這次動作基本成型了——體前變向壓低重心，球從左手換到右手，接著背后繞一圈，身體順勢轉向，拉球回到左手。雖然速度慢，但路線對了。
門口站著趙鐵柱，手里拎著一個扁酒壺，身上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舊訓練服。他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打了個酒嗝。
“基本功爛就別浪費時間。”趙鐵柱的聲音在空曠的訓練館里有點啞，他仰頭喝了一口，轉身要走，頓了頓又說，“你那動作，手肘收得太緊，肩沒打開，練到死也練不出來。”然后門關上了。
陳墨站在原地，汗滴在下巴上掛著，他抬手擦了擦，重新壓低重心。趙鐵柱的話他聽進去了，但他沒有停。他把手肘往外松了一點，試著讓肩膀展開，再做了一次——球從背后繞過去的時候砸到了**上。
他又試了一次。
方若曦在數(shù)據(jù)分析室里關掉了監(jiān)控畫面。屏幕上最后一幀是陳墨加練的背影，她被窗外的動靜打擾了，然后看向窗外訓練館的方向，只亮著一盞燈。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打印出來的數(shù)據(jù)報告。
陳墨本場數(shù)據(jù)：上場時間3秒，觸球次數(shù)1，助攻0，失誤1，籃板0，得分0。
她在備注欄里寫了一行字：“注意：最后3秒觸球瞬間反應速度0.12秒（被測兩次，均值為0.125s），屬于同批球員中最高值。樣本量不足，待驗證。”
她把報告放進文件夾，合上電腦。桌面上的杯子里，水位線停在一半，杯壁內(nèi)側結了一圈茶漬。她拿起杯子，想了想，又放下了。窗外訓練館的燈還亮著，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她看到地上那個瘦小的影子還在來回移動。
方若曦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四十七分。她關了數(shù)據(jù)分析室的燈，走到走廊盡頭，隔著玻璃門看了一眼球場。陳墨還在做那個動作，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球路也穩(wěn)了。地板上多了一排雜亂的水漬和鞋印，從他腳下朝四面散開，像某種奇怪的輻射圖案。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監(jiān)控屏幕，然后關掉電源。
訓練館里只剩下籃球砸在地板上的聲音，一下，一下，節(jié)奏在慢慢變穩(wě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