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摞待補的留觀病歷被拍在林野面前。

“今晚把這些全整理完。搶救室有病人，先報我，不許自己往前沖。”

孫志強扔下這句話，端著茶杯進了值班室。

林野低頭看了眼最上面的退改標記。

這是他在市一院急診輪轉的第三周，也是病歷被孫志強退回最多的一天。

林野，規培第三年。

胸牌上寫著醫生，排班表上卻只算半個人。哪里缺人，他就去哪里頂。

出了成績是上級帶教有方，流程稍有問題，情況說明第一個找他。

上午**時，他不過多問了幾句危險癥狀，就被孫志強當眾敲了病歷夾。

“規培生先把常見病認全，別見誰都覺得要搶救。”

辦公室里有人笑，林野沒有爭。

他不是不會判斷，只是沒有資格拍板。

趙護士路過護士站，把一支快沒墨的中性筆扔給他。

“別發呆了。病歷補完還能睡半小時，補不完，你明早就能和太陽一起**。”

林野接住筆：“趙姐，這算安慰嗎？”

“算急診科最高規格的人文關懷。”

林野剛翻開第一份病歷，分診臺那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喊聲。

“醫生！我老婆喘不上氣了！”

一個男人攙著妻子沖進搶救區。年輕護士看見女人站都站不穩，趕緊推來診床，伸手就要把她扶上去。

“別讓她躺下！”

林野這一聲喊得太急，正準備把患者扶上診床的年輕護士，手直接僵在半空。

女人的丈夫也嚇了一跳。

她三十歲出頭，身上還穿著**診所的輸液服，臉憋得通紅，嘴角不斷往下淌口水。她不肯坐直，更不肯躺，只能弓著腰往前探頭，大口吸氣。

每吸一口，喉嚨里都會擠出尖細的聲音。

丈夫急得拍桌子：“醫生，她就是嗓子發炎！診所說輸液就行，你們先給她找張床啊！”

趙護士看了眼指夾血氧。

“九十二，還在掉。”

值夜班的孫志強剛處理完一個醉酒鬧事的患者，聽見動靜走過來。

“發燒嗎？”

丈夫搖頭：“三十八度不到。下午說嗓子疼，診所給開了頭孢。輸到一半，她突然說喘不上氣。”

“起皮疹沒有？吃沒吃特殊東西？”

“沒有。她以前也不過敏。”

孫志強抬手指向診床：“先平臥，吸氧，看看咽部。考慮急性咽炎合并焦慮，或者藥物過敏。”

林野沒動。

女人一直用手捂著脖子，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含糊的氣聲。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肩膀隨著每次吸氣往上聳。

林野沒有拿壓舌板。

普通咽炎需要看咽部，可真是嚴重會厭水腫，貿然刺激可能讓本就狹窄的氣道徹底閉合。

孫志強注意到他的動作：“怎么不看咽部？”

“她現在耐受不了刺激。”

“連看都不看，你拿什么判斷？”

林野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數了十五秒呼吸，又摸了摸董悅的脈搏。心率一百三十八，呼吸又快又淺，絕不是一句緊張能解釋的。

不像焦慮。

更不像普通咽炎。

就在林野抬頭看她的瞬間，淡藍色字跡突然出現在視野里。

急診預警啟動。

患者：董悅，女，32歲。

表象：咽痛、低熱、呼吸急促。

高危風險：**急性會厭炎并上氣道梗阻。

誤診概率：89%。

有效氣道救治窗口：19分46秒。

林野眨了下眼。

字還在。

19分41秒。

他是市一院規培第三年的醫生，急診輪轉才第三周。

連搶救醫囑都要上級簽字，眼前卻明明白白跳著一個快要歸零的時間。

系統沒有告訴他怎么救。

可那些體征，他認識。

前傾坐位、流涎、含糊的發聲、吸氣性喉鳴，還有看起來并不算高的體溫。

林野伸手扶住董悅的肩膀，讓她繼續保持坐位。

“趙姐，高流量吸氧，心電監護，建立兩條靜脈通道。困難氣道車推過來，馬上聯系**科和耳鼻喉科。”

孫志強的臉沉了下來。

“林野，我還沒下醫囑。”

“孫老師，她可能是急性會厭炎。”

“會厭炎？”丈夫愣住，“她就是嗓子疼，你們怎么越說越嚇人？”

孫志強盯著林野：“你看見會厭了？”

“沒有。”

“喉鏡沒做，影像沒做，你就把**科和耳鼻喉科全叫下來？”

林野看著董悅越來越費力的呼吸。

“她現在不能為了確診來回搬動。先保證氣道，再談檢查。”

孫志強壓低聲音：“你知道半夜啟動困難氣道要調多少人嗎？萬一只是過敏，你負責解釋？”

“我負責寫經過。”

“你一個規培生負責什么？”

趙護士已經把氧氣面罩遞了過來，卻沒敢直接扣在董悅臉上。

女人明顯抗拒，只能先把面罩放在她口鼻前方。

血氧九十。

董悅的丈夫掏出手機，鏡頭對準林野。

“來，你再說一遍。我老婆來治嗓子疼，你不讓她躺，還要叫一堆科室。你叫什么名字？”

林野胸牌就在白大褂上。

他沒有擋鏡頭。

“林野。市一院急診規培醫生。”

“規培醫生？”男人聲音一下拔高，“連正式醫生都不是，你在這兒拿我老婆練手？”

他說完就去拽董悅的胳膊。

“不治了！我帶她去大醫院。市一院不行，我們就去省城！”

董悅被拉得身體一歪，喉間的聲音立刻變重。

林野擋在輪椅前。

“現在不能走。路上沒有氣道設備，一旦完全堵塞，救護車都未必來得及。”

“你還不讓我們走？”

“我不限制您轉院，但必須先把風險說清楚。她現在連電梯都不適合進，更別說坐一個多小時的車。”

男人胸口起伏了幾下，到底沒敢再拉。

搶救室門口圍過來不少人。

有人舉著手機，有人低聲議論。孫志強臉色越來越難看。

林野卻只盯著董悅。

她的喘息聲忽然輕了。

丈夫像抓住了證據：“你看，她明明好點了！”

林野心里猛地一沉。

這不是好轉。

氣流越來越少，喉鳴才會變輕。

視野里的時間跳到14分08秒。

“趙姐，按鈴。現在就叫人。”

孫志強一步擋在電話旁：“你先把依據說清楚。”

林野直接把監護儀轉向他。

“血氧九十降到八十七，呼吸頻率三十五次，不能完整發聲，流涎，強迫前傾坐位。孫老師，她不是在鬧情緒，她的氣道正在變窄。”

董悅突然抓住林野的手腕。

她眼睛睜得很大，嘴唇動了幾次，終于擠出兩個破碎的音。

“救……我……”

監護儀尖叫起來。

血氧八十三。

孫志強臉色驟變，一把抓起電話。

“**科、耳鼻喉科，急診搶救室！疑似急性會厭炎，馬上過來！”

林野已經拉開困難氣道車。

丈夫舉著手機的手，終于開始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