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泰拳館的燈只亮了一半。
唐予安坐在**室門口，膝蓋上攤著一塊用了五年的護胸板，表面的皮已經(jīng)裂開三道口子，邊角翹起來的地方露出里面發(fā)黃的海綿。他拿濕布沿著裂縫擦過去，臟水順著指縫滴到水泥地上，砸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門是被踹開的。
宋拂月沖進來的時候絆了一下門口的雜物筐，整個人踉蹌半步，扶著墻穩(wěn)住身體，手里的手機屏幕朝上舉到他眼前。
“你看這個。”
唐予安沒接。他把濕布搭在護胸板邊緣，擰上水龍頭，水滴聲在空蕩蕩的館里響了三四下才停。
“我讓你看。”宋拂月把手機懟到他臉前，音量調(diào)到最大。
畫面里是一個室內(nèi)拳籠，光線偏暗，四周圍著大概七八個觀眾，沒有正規(guī)賽場的裁判臺和計分板。一個戴銀色面具的男人站在籠子中央，對手已經(jīng)倒在角落，身體抽搐了兩下就不再動了。
銀面具抬起右腿，腳背繃直，腳掌外翻四十五度，小腿發(fā)力軌跡從外向內(nèi)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踢在對方的下頜角上。
折頸踢。
唐予安的眼神落在那個動作上，沒有移開。
錄像總共十三秒。宋拂月等他看完，收回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旁邊的鐵柜上，發(fā)出“咣”的一聲。
“這個人一周之內(nèi)打了三場，三場全是折頸踢結(jié)束，三場打完對手都沒能自己站起來。”宋拂月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根橡皮筋，把散下來的頭發(fā)胡亂扎起來，“最后一場是在北城的地下拳場打的，看場子的人認出了路數(shù)，拍了視頻發(fā)到他們內(nèi)部的群里。我現(xiàn)在拿到的只是其中一段。”
唐予安拿起護胸板繼續(xù)擦，動作跟剛才一樣慢。
宋拂月站在那兒看了他幾秒鐘，然后把手機翻過來，點開另一張圖片。那是一份截圖，上面是某個體育**內(nèi)部的檔案查詢記錄，申請人的名字被打碼了，但查詢的文件編號很清楚——唐予安三年前的退役許可備案。
“他在挖你的舊案。”宋拂月說，“把退役許可翻出來，找人做技術(shù)鑒定，只要能證明你當年的退役申請是在程序瑕疵或者外部壓力下簽署的，這份許可就可以被撤銷。到時候你不是退役拳王，你是逃賽違約，所有冠軍頭銜和獎金都會被追回。”
唐予安終于抬頭看了她一眼。燈光從他背后打過來，臉上大半落在陰影里，只有下頜線的輪廓還清晰。
他把護胸板放到旁邊的長凳上，伸手拿過手機，當著宋拂月的面刪掉了那段錄像。
刪除確認彈出來的時候，他的拇指頓了一下，還是按了下去。
宋拂月沒攔他。
“你**也沒用，”她說，“源頭不在我這臺機器上。”
唐予安把手機還給她，站起來把護胸板掛到墻上的鐵鉤上，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指節(jié)上舊年留下的傷疤在燈光下發(fā)白，關(guān)節(jié)處有一點不太明顯的隆起，那是當年骨折之后沒養(yǎng)好留下的。
“退役許可的簽發(fā)流程我記得很清楚，”他說，“每一頁我都簽過字，有公證人在場。”
宋拂月沒接這個話。她把手機塞回褲兜，轉(zhuǎn)身朝門口走了兩步，停下來，側(cè)過頭。
“喬令儀下周到本市。”
唐予安的手停在半空中。
**室外面走廊上的風灌進來，吹得墻上那張褪色的比賽海報邊角啪嗒啪嗒地拍著墻面。海報上是五年前的唐予安，站在拳籠中央，右臂舉過頭頂，腰上系著金腰帶，背后是滿場的燈光和人聲鼎沸。那時候他臉上還沒有那道從眉尾斜到顴骨的疤。
宋拂月沒再多說一個字，拉開門走了出去。鐵門合上的時候彈了兩下，門栓卡槽有點松，發(fā)出一陣金屬摩擦的聲響。
唐予安站在原地沒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右手。拇指根部那塊舊傷的地方正隱隱發(fā)痛，不是撞到或者扭到的疼，是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酸脹，像有人拿鈍刀在里面慢慢剔。
這種痛他太熟悉了。
三年前那場衛(wèi)冕戰(zhàn)的第三回合，他右腳踝被斷裂的圍繩纏住，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用右手撐了一下地，拇指根部直接錯位。當時他還能打，咬著牙又撐了四個回合，最后是被抬下場的。
賽后的X光片顯示，那塊骨頭上有了一條頭發(fā)絲一樣的裂紋。
他后來退役的理由寫的是“反復性關(guān)節(jié)損傷，不適合繼續(xù)高強度對抗”，體檢報告和醫(yī)生簽字都齊全，流程上挑不出毛病。
但宋拂月不會無緣無故跑這一趟。
唐予安走到門口，把走廊上的燈也關(guān)了。整個泰拳館沉進黑暗里，只有街對面的便利店招牌亮著慘白的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塊長方形的亮斑。
他摸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最下面，有一個號碼三年沒打過。備注名還是“喬令儀”——沒有存姓，就三個字，跟三年前一模一樣。
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四十二分。
他按滅屏幕，把手機揣回兜里，鎖上了泰拳館的鐵門。
門鎖扣上的咔嗒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回響了一下，然后徹底安靜下來。
街對面的便利店有人在買煙，塑料袋窸窸窣窣地響了一陣，隨后是摩托車發(fā)動的聲音，由近及遠，漸漸聽不見了。
唐予安站在門口，右手拇指的舊傷還在隱隱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