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青云宗雜役院。
柴房門栓早就松了，風一吹就嘎吱響，沈墨懶得修，反正也沒人在乎一個雜役住的地方。他盤膝坐在稻草堆上，面前擺著一只缺了口的瓦罐，罐底墊著三塊劣質培元丹的殘渣——白天從丹藥房后門掃出來的，挑揀了半天，勉強還能煉出點藥氣。
爐火照著他的臉，顴骨突出，皮膚蠟黃，跟所有外門雜役一個樣。
他把最后半枚丹藥扔進嘴里，閉上眼，引導那股微弱的靈氣沿著經脈慢慢走。煉氣三層的修為太低了，低到丹田里的靈氣只能勉強裹住那團破碎的劍魂，根本催不動。但他不急，急也沒用。
前世渡劫失敗，九道天雷劈碎了劍體，三魂七魄散了將近一半，能活著轉世已經是僥幸。這具身體底子太差，得慢慢養。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三雙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很清楚，速度很快，帶著不耐煩的勁兒，直奔柴房而來。
沈墨睜開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三枚下品靈石——今晚剛攢的，準備明天去坊市換一株靈草。他沒來得及收。
門被一腳踹開，門板撞在墻上，震落一片灰塵。
趙乾站在門口，嘴角掛著笑，身后跟著兩個內門弟子，一個矮胖，一個高瘦，腰間都掛著制式長劍，修為都在煉氣七八層左右。趙乾本人已經到了煉氣九層，內門前十的待遇，穿著一身干凈的藍白道袍，跟這間破柴房格格不入。
“喲，還真在?！?a href="/tag/zhaoqian.html" style="color: #1e9fff;">趙乾掃了一眼桌上那三枚靈石，笑容更濃了，“沈墨，大半夜的不睡覺，偷丹藥呢？”
矮胖弟子立刻接話：“師兄，我就說這家伙肯定在搞鬼，一個雜役哪來的丹藥？”
沈墨低著頭站起來，雙手垂在身側，聲音悶悶的：“沒有偷，是丹藥房丟的廢丹，我撿的?！?br>“廢丹？”趙乾走到他面前，比他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外門誰不知道你沈墨整天在后門翻垃圾，丟人不丟人？”
沈墨沒吭聲。
趙乾伸手，把那三枚靈石從桌上掃進自己袖口，動作熟練得像是做了很多次。矮胖弟子同時走到墻角的瓦罐邊，一腳踢翻，里面的藥渣灑了一地，黑色的黏糊糊的東西浸進泥地里。
“行了，我也不為難你。”趙乾拍了拍沈墨的肩，力道不重，帶著羞辱的意味，“明天外門考核你聽好了，別報名。你要是敢上臺，我讓你當著全宗的面跪著下去。”
沈墨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鞋底磨破了一個洞，露出臟兮兮的腳趾。他說：“知道了?！?br>趙乾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答應得這么干脆，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變成輕蔑。他踩過地上那灘藥渣，在瓦罐碎片上碾了一下，碎片咔嚓響了一聲，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高瘦弟子最后出去，順手把門帶上，門栓掉在地上也沒撿。
腳步聲遠了。
柴房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爐火的噼啪聲和門外夜風穿過走廊的嗚咽。
沈墨站在原地，安靜地等了三息，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后才直起腰。他走到門邊，彎腰撿起門栓，沒有馬上裝回去，而是先看了一眼門板——被踹過的地方留下一個鞋印，泥巴里夾著一片枯葉。
他把枯葉摘下來，扔進爐火里，看著它卷曲、燒成灰燼，然后才把門栓重新卡上。
做完這些，他才蹲下來收拾地上的碎片。瓦罐碎成七八塊，藥渣滲進磚縫里，根本掃不干凈。他撿起最大的一塊碎片，指尖撫過鋒利的邊緣，忽然停了一下。
一絲極細的劍意從指腹泄出，白光一閃，碎片無聲無息地裂成兩半。
他立刻收住了。
不是時候。
他直起身，摸了一下胸口。隔著粗布衣服，那道疤還在——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肋下，是前世最后那道天雷劈出來的。劍帝的肉身都扛不住，何況這具凡胎**。傷疤平時不痛不*，但只要動用劍意，就會隱隱發燙，像是一塊永遠燒不盡的炭火嵌在骨頭里。
他重新坐到稻草堆上，閉上眼，開始重新搬運丹田里那點可憐的靈氣。剛才那半枚丹藥的藥力還沒化開，得抓緊煉化。
爐火跳了一下。
沈墨睜開眼，余光掃過窗外。
柴房的窗戶只有巴掌大，糊著一層泛黃的紙，紙上有兩個破洞。透過洞口能看到外面月光下雜役院的圍墻和遠處的山影。圍墻上站著一只黑鴉，黑得像一團墨，不叫也不動，就安安靜靜地蹲在那兒，腦袋朝這邊偏著。
沈墨看著那只黑鴉，黑鴉也看著他。
一人一鴉隔著破窗戶對視了大概五個呼吸。
沈墨沒動，重新閉上眼睛。
黑鴉的腦袋轉了一下，啄了啄翅膀，然后展開翅膀飛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柴房里只剩爐火的灰燼在逐漸熄滅，瓦罐碎片的邊緣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白光，很快也暗淡下去。桌上的油燈燈芯燒出一截灰，燈油快干了，火苗忽明忽暗。
沈墨又睜開眼，從身下稻草里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鐵片。鐵片是從后山廢礦坑里撿的，銹跡斑斑，但背面刻著一道很淺的紋路——那是他前世劍魂碎片的標記之一。
他把鐵片湊到油燈邊，拇指擦過銹跡，紋路露出來，像一個簡筆畫的山峰，只有三筆。
三個月了，靈氣攢得還不夠。按照這個速度，得再攢半年才能激活第一塊碎片。
太慢了。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他把鐵片重新塞回稻草底下，吹滅油燈，在黑暗中躺下來，枕著雙手，看著屋頂的橫梁。橫梁上掛著一層厚厚的灰網，不知道掛了幾年，風一吹就晃。
他閉上眼，耳朵卻豎著。
腳步聲不一定只有今晚這一趟。
趙乾剛才走得太輕松了，輕松得像是專程來確認什么東西的。那三枚靈石是順手，但踹門、踩罐、提醒他別報名考核——這些事專門跑一趟雜役院來干，未免太刻意。
除非趙乾背后有人讓他來。
沈墨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嘴角動了一下，沒有笑，只是嘴角微微拉平了。
明天外門考核，他不打算報名。
但趙乾一定會在臺上等他。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窗外的風忽然變大了，吹得破窗紙嘩啦啦響，門栓也跟著吱呀吱呀晃動。院子里有幾只蟋蟀叫了幾聲，又停了。
沈墨翻了個身，面朝墻壁，閉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勻下來。
墻皮剝落了一大塊，露出里面的土磚，磚上有一道手指粗細的裂紋，從墻角延伸到接近地面的位置。裂紋邊上有個挺小的凹坑，里面嵌著一粒灰撲撲的種子，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干癟癟的，像是早就死了。
沈墨沒看見那個凹坑。
但窗外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墻上，正好蓋住那個位置，像一只伸開的手掌，慢慢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