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落水后，我的體內多了一個自稱來自異世的魂魄。

春夏是我，秋冬是她。

我在時，夫君和爹娘便請來高僧，日日用朱砂荊條抽打我。

說是要為我驅邪，打散那個強占我身子的鬼魂。

我在鞭打中痛得靈魂潰散，卻始終咬牙硬撐。

我以為只要熬過去，就能奪回身體，和家人團聚。

直到我被一陣孕吐驚醒，聽見夫君對著我的肚子柔聲輕哄。

“妙妙乖，大夫說這是個男童。”

爹娘在一旁喜極而泣，隨后壓低聲音商量“妙妙最怕疼了，等臨盆那日，就把瑟瑟喚出來。”

“瑟瑟向來能忍，就讓她替妙妙受這分娩撕裂之痛！”

妙妙是她，瑟瑟是我。

我顫抖著手，摸了摸滿身的鞭傷，覺得荒唐至極。

原來那朱砂抽打的，從來都是我這個礙事的原主。

既然這具身子你們已經給了她，那我便徹底騰出位置。

今后落花流水各西東，只當這人間，我未曾來過。

……我睜開眼時，沈淮安坐在床邊，掌心托著藥碗。

他低著頭，眉眼被燭火映的很柔和。

及笄那年，他在侯府后墻外等了我一夜，肩頭落滿霜雪。

他把一枝折斷的海棠遞給我，笑著說，等他高中，便來迎我。

后來他中了狀元，來娶了我。

只是如今，他端著安胎藥，喚的不是我的名字。

沈淮安俯身，手背貼在我額上。

“妙妙，今日可還難受？”

我沒有動。

他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收回手，眼底躲閃。

“是瑟瑟醒了啊。”

我望著他。

他從寒門書生到如今的禮部侍郎，每一步都有我的影子。

我替他整理過策論，替他周旋過世家，也替他在深夜里熬過困頓的日子。

可他此刻看著我，覺得我不該醒來。

沈淮安將藥碗遞過來。

“瑟瑟，這孩子也是你的骨肉。”

“你身為正妻，理應護著他。”

藥碗邊沿抵著我的唇。

我忽然想起，朱砂荊條抽在背上時，他站在屏風外。

隔著屏風說了一句，高僧言此法能穩住妙妙，叫我忍一忍。

原來我忍下來的每一道傷，都是為了護住另一個魂魄的歡喜。

門被推開。

父親和母親走進來。

母親的眼睛先落在我小腹上，她捻著佛珠。

“瑟瑟，你別再鬧了。”

“如今孩子最要緊，侯府經不起半點差錯。”

父親擰著眉。

“你是侯府嫡女，自幼便懂規矩。”

“妙妙雖占著身子，到底也替侯府添了子嗣。”

我垂下眼，看見手上交錯的血痂。

朱砂嵌在傷口里，紅的刺眼。

他們說我是鬼，說我會傷害妙妙。

可這世上最先要我死的人，分明就是他們。

我接過碗喝下去。

苦味壓住了翻涌的酸水。

母親松了口氣。

父親的神色也緩和下來。

沈淮安伸手替我擦去唇邊的藥漬，動作仍舊溫柔。

“這樣才好。”

“等妙妙生下孩子，家里自然不會虧待你。”

我沒有避開他的手。

不是因為不痛。

只是忽然覺得，這只手已經離我很遠了。

遠的徹底觸碰不到了。

午后，賬房送來月例賬冊。

我讓丫鬟把嫁妝單、田契、商鋪賬目和侯府庫房冊子都搬進來。

這些年侯府看著風光，實則入不敷出。

父親好面子，宴飲往來從不肯省。

沈淮安初入官場，需要銀錢打點，也需要世家舉薦。

侯府撐起來的門庭，大半是我暗中經營的鋪子和莊子支撐著。

我曾覺得這是一家人。

所以從未計較過。

如今再翻那些賬目，只覺得字字都冷。

我把屬于侯府的鑰匙挑出來，隨手丟在梳妝臺上。

銅鑰匙砸在臺面，我心里的念想也跟著斷開了。

傍晚，沈淮安又來了。

他帶來一個繡著竹葉的香囊。

成婚第一年，他曾帶著這個香囊赴外任，臨走前說，見香囊如見我。

沈淮安把香囊放在枕邊。

“這是我親手挑的安神香。”

“你近來睡的不好，別總胡思亂想。”

我點了點頭。

他站了片刻，見我沒有哭鬧，也沒有問妙妙的事，神情里竟有一絲欣慰。

“瑟瑟，你終于懂事了。”

他走后，我坐到火盆前。

我打開妝*最底層，取出一沓泛黃的信。

有他科考前寫的，有他外任時寫的，也有他剛入侯府時寫的。

信里說，此生唯我，絕不負我。

信里還說，縱使山河傾覆，他也會站在我前面。

我一封一封看完。

最后，將香囊和那些信一同扔進火里。

十年情意，燒起來竟也沒有多大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