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冬天。
雪粒砸在瓦楞上，沙沙地響。
蘇晚棠蜷在硬板床上，冷意從骨頭縫里往外鉆。
屋里蜂窩煤爐冒著嗆人的煙氣，混著霉味，被子薄得透光。
胸口猛地一抽，她捂著嘴咳起來。
溫熱的血沫濺在枕巾上，帶著濃重的腥氣。
她掐了掐掌心，疼是真的。可再疼，也比不上心口燒了好幾年的那股恨意。
巷口突然傳來兩聲短促的汽車喇叭。
蘇晚棠偏過頭，從窗玻璃翹邊的舊報紙縫里往外看。
一輛黑亮的小汽車停在巷口，倒車鏡上系著紅綢子。
那紅綢子還是她提車那天親手系的。
車門打開，陳建軍從駕駛座下來。
頭發抹得油亮，身上那件藏青色夾克，是她連擺三個月夜攤攢錢買的，拉鏈頭還是她親手縫上去的。此刻穿在他身上，倒真像個體面人。
副駕的門跟著開了。
蘇麗麗踩著高跟鞋下來，鞋跟磕在碎磚地上，噠噠作響。大紅羽絨服裹著身子，新燙的卷發晃著耳墜，上來就挽住了陳建軍的胳膊。
“軍哥，今兒晚上咱們去哪個飯店？”
“隨便挑，你高興就行?！?br>蘇晚棠攥緊了被角。
這輛車，是她開鹵味店三年起早貪黑攢出來的。
這家店，是她從路邊攤一鍋一鏟熬出來的。
這個男人，是她當年讓出招工名額、供他念完夜校的丈夫。
喉嚨涌上一股腥甜，她又咳了起來。
血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手背上，燙得她手指發麻。
她想起爹。
當年她跪在爹跟前，說建軍家里難，要把招工名額讓出去。爹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宿旱煙，最后只說，你想好了就行。
后來爹病重住院，她找陳建軍借錢。他說店里周轉不開，轉頭就給蘇麗麗買了條金項鏈。
爹沒熬過那個冬天，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娘來城里看她，被蘇麗麗攔在門外，說沾了窮酸氣。等她從店里趕回來，娘就蹲在樓道里，端著一碗涼透的坨面條，還笑著說沒事，不怪她。
第二年開春，娘也走了。
蘇晚棠閉上眼睛，眼淚滑進耳窩里，冰涼刺骨。
她這輩子，讓名額，讓房子，讓男人，讓店面。
最后換來一身病，一間破屋，一張硬板床。
外頭的小汽車發動了，引擎聲轟轟的，震得窗玻璃發顫。
蘇晚棠顫著手摸向床頭柜。
手指碰到一塊涼沁沁的舊玉佩，是娘留給她的。老玉磨得邊角圓潤，姥姥那輩傳下來的，娘讓她貼身戴著。
她攥緊玉佩，手指發僵。
“陳建軍……蘇麗麗……”
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啞得不成樣子。
話音未落，心口猛地一燙。
那枚玉佩隔著秋衣發起熱來，溫度越來越高，燙得她心口發緊。她低頭去看，玉身竟透出一層蒙蒙的微光。
光越來越亮，她腦子里嗡的一聲，意識漸漸模糊。
眼前晃過成堆的糧袋，碼到房頂的藥材，當歸黃芪的苦香漫開來。最顯眼的是本磨毛了封皮的筆記本，上面記著鹵味配方，還有娘教她的所有手藝。
那是她臨死前收拾好的東西。
還沒等她想明白，畫面驟然碎裂。
刺耳的聲響炸開在耳邊。
不是汽車喇叭，是農村電線桿上的大喇叭，帶著電流的糙嗓門一遍遍地喊。
“廣大社員同志們，今天下午三點，到大隊部開會。”
喊到第三遍的時候，蘇晚棠倏地睜開了眼。
心口還留著余溫，那枚玉佩溫溫熱熱的，貼著肌膚，像有了活氣。
她大口喘著氣，抬眼望去。
黃泥墻混著稻草，墻面裂著縫，能看見里頭的竹篾。墻上木楔子掛著件藍色翻領布衫，袖口磨得起毛，是八十年代最常見的款式。
墻角的舊木桌墊著磚頭，桌上擱著盞熏黑的煤油燈，燈芯焦了一截。
空氣里飄著土腥味，還有柴火灶的煙氣。
窗外的大喇叭還在重復喊話。
蘇晚棠渾身僵住。
這是1980年。
是她家的東屋。
她猛地坐起身，手撐在床沿，稻草褥子沙沙作響。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背粗糙，帶著干農活磨的薄繭，卻年輕緊實，指節勻稱。
不是臨死前那雙枯瘦青紫、滿是**的手。
她抬手狠狠掐了把大腿。
鉆心的疼。
不是夢。她沒死。
她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都沒開始的時候。爹還在，娘還在，她還沒讓出招工名額，還沒把這輩子都賠給那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蘇晚棠攥緊拳頭，眼里的淚意剛涌上來，轉眼就散了個干凈。
只剩滿心的冷硬狠意。
她松開手，隔著秋衣碰了碰心口的玉佩。
溫溫的。
剛才閃過的畫面不是幻覺，那些糧油、藥材、配方本，跟著她一起回來了。
院外的喇叭停了。
院子里傳來腳步聲，布鞋踩在泥地上，沙沙的，走得穩當。
是她娘。
“晚棠？醒了沒？”
蘇晚棠胸口猛地一堵，鼻尖瞬間發酸。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團棉花，半個字都發不出來。
前世娘走的時候，瘦得眼窩深陷，只剩一把骨頭。
現在娘還在，就在門外，叫她起床。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了門口。
“晚棠？”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