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口前醒來------------------------------------------，薩博還在跟舵柄上的繩結較勁。，又被他出海前多纏兩圈，擰成一塊硬疙瘩。刀尖剛挑進去，海浪從船底托了一下，他的手跟著一滑，刃口擦過拇指。血沒出來，皮膚上只留下一道白痕。。，先被船艏的金漆晃了眼。那艘船足有三層甲板高，從右前方緩緩壓過來，雕花護欄后站滿衣著華貴的人。他的小帆船擋在航線上，連塊像樣的礁石都算不上，卻引得不少人舉杯圍觀。，朝下壓了一點。，回頭看海。四周除了幾只被驚起的海鳥，什么也沒有。炮口對著的，確實是他?！按嫌腥耍　彼堕_嗓子喊，“我正在讓路！”，捂住鼻子，回身說了句話。隔得太遠，薩博只聽清最后兩個字——轟掉。。一個年紀不大的貴族孩子趴在欄桿邊，手里還捏著吃了一半的點心，碎屑被風吹得四處都是。仆人替他撐著傘，傘沿擋住視線，他便不耐煩地推了一把。沒人覺得炮口前那**上也站著一個孩子。，另一人取出長桿清理炮膛，動作不快，卻沒有半點停下來的意思。。就在手指收緊的一瞬間，腦海里突然炸開一片白光。，雨水沿著玻璃往下流。有人坐在亮著冷光的屏幕前，手邊攤著許多畫頁。畫上的金發男人跪在地上，攥著一張報紙，指節幾乎陷進紙里。報紙另一面，是艾斯胸口被燒穿的洞。，前一刻還是路飛滿臉的血，下一刻又變成燃燒的廢品終點站。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薩博分不清聲音從哪里來，胃猛地一抽，趴到船邊吐了出來。，血水混著胃酸落進海里。對面的人群發出一陣哄笑，大概以為他被炮嚇破了膽。薩博用袖口擦過嘴，額頭抵著船舷，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看清眼前的東西。。零碎，彼此擠壓，卻都指向同一件事：今天，這**會在炮火里碎掉。有人會從海里把他撈起來，他會活著，也會***人忘得干干凈凈。等再次想起時，其中一個已經回不來了。
薩博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臉，指尖摸到幾粒被海風吹干的鹽。他低頭時，看到的還是十歲孩子的膝蓋和那雙磨破邊的皮鞋；可腦子深處又殘留著另一雙手，骨節更長，指腹因為常年握東西磨出薄繭。那雙手并不屬于現在的他。只要試著追究，額頭便又開始抽痛。
薩博低頭看自己的手。早晨艾斯幫他推船，袖口沾了一**泥，嘴上還在罵他是個急著送死的**。路飛抱著船頭不肯松手，鼻涕蹭在新刷的漆上，被兩個人聯手扒了下去。
他們現在應該還沒走出海岸。
炮膛里傳出金屬摩擦聲。薩博抬起頭，臉上還殘著沒擦干凈的水漬。他試過轉舵，小船逆風，破帆吃不住力，才偏過半個船身，炮口已經跟了過來。桅桿頂端還有三名**，其中一人趴下架槍，專門守著海面。
海水很亮，巨艦的陰影卻黑得發沉。一塊浮木被船頭推開的浪卷走，貼著船腹滑進去，片刻便不見了蹤影。那里未必能活，至少炮口壓不到那么低。
薩博把舵擺回原位，假裝沒有別的動作，余光盯著炮位。裝藥，塞進墊料，再送入炮彈。船上的炮手要等后面的人轉動絞盤，才能一點點調整角度。父親帶他參加港口演練時，兩個軍官曾為這種舊炮爭吵過。誰說了“點火后不能改”，后面又說了什么，他記不清了。那天太熱，他還偷吃了桌上的果子。
現在只能信前半句。
小船跑不出炮彈的范圍。船尾有昨晚裝進去的淡水，木板雖薄，下面那根龍骨卻是艾斯從幾個混混手里搶回來的硬木。他為此頂著滿頭的包，非說自己一個人打贏了二十個。薩博拆穿只有五個，兩個人差點在沒造完的船里先打一架。
薩博蹲下，踹翻淡水桶。桶蓋沒掉，反而滾進艙角，他又補了一腳，木蓋裂開，水才嘩啦涌進后艙。壓艙石要往船頭挪，麻袋卻被木刺掛住。他扯得太急，袋底破開，石頭滾了一甲板，最重的一塊正砸在腳背上。
他扶著桅桿，疼得眼前發白。對面的貴族只當他在表演，笑聲一陣高過一陣。炮手發現船身角度有了變化，回頭提醒護衛。護衛朝這邊望了片刻，抬腳踹在他腿彎，催他繼續裝填。
薩博把沒滾到船頭的石頭一塊塊推過去，動作已經顧不上隱蔽。船頭漸漸吃水，后艙則在浪里抬高。這樣到底能把炮彈引到哪里，他心里沒數。剛才涌進來的記憶只告訴他會出事，沒有替他把活路畫在海面上。
一塊石頭滾進船頭那片深淺不一的藍漆里，磕掉了一小塊。那是路飛昨晚趁人不注意補的，他把剩下半桶漆全倒在同一個地方，弄得船頭到現在還有股刺鼻味。薩博當時氣得追了他半座山，如今看著那塊丑得要命的顏色，卻伸手把石頭往旁邊挪了挪。
右舷擱著一塊修船剩下的艙板。他用粗繩拴住，又割開備用帆布，蘸水纏住肩背。布條繞到手肘時打了結，他解不開，干脆一刀割斷，重新胡亂裹了兩圈。火釬已經架上炭盆，尖端一點點燒紅。
摸到船底夾層時，里面傳來輕響。
舊布里包著三只酒杯。路飛堅持讓他帶上，說無論誰先出海，兄弟的杯子都不能丟。艾斯嫌這種說法蠢，夜里卻把布一層層裹好，還往杯子之間塞了干草。
薩博掀著木板，手停了很久。放在后艙會跟著炮彈一起碎，揣進懷里，碎片可能先扎進肚子。他最終把布包挪到船頭，用兩塊壓艙石卡住，低聲罵了一句。罵的是路飛，也可能是自己。
巨艦上有人喊裝填完畢。
薩博回到舵邊，掌心已經濕得握不住。他在褲腿上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提前割過的帆繩只剩幾股麻線，艙板的繩扣卻系死了，落水以后很可能纏住腳。他看了一眼，沒再去改。
炮手從炭盆里提起火釬。
那人胸前忽然亮了一下?；野档幕鸸飧糁姺〕鰜?，只有小小一縷，邊緣不斷往旁邊偏，像在躲避什么。薩博眨了下眼，火仍在。炮手垂著頭，握火釬的手也不穩。
護衛從后面推了他一把。
火釬落下，灰火驟然縮緊。直到炮膛深處傳出悶響，薩博才驚醒般割斷帆繩，整個人撞向船舵。鞋底踩中滾落的石子，他沒站穩，肩膀狠狠頂了上去。
舵柄轉動。破帆被橫風掀向左舷。
白煙越過海面時，薩博看見那縷灰火還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