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名陳守拙。
名字是師父親自取的。他常說，人活一世，守住本分的笨拙，遠比賣弄小聰明更要緊。
這番道理，我不曾全然信服，卻無從與他爭辯。如今我連他身在何處，都一無所知。
已是深秋第六日。
院內那株半死的老槐樹，又落了滿地枯黃碎葉。我蹲在青石井臺邊漱口，井水凜冽，冷得牙根陣陣發酸。抬眸望向后山，濃稠晨霧仍舊盤踞山谷，遲遲不散。
師父三天前動身下山。臨行前只說，前往鎮上采買朱砂，觀內丹砂罐子早已見底，沒有朱砂，符箓便無從落筆。
我主動請纓代他前往。
他只淡淡吩咐：你留守道觀，看好家門。
我又叮囑，早些歸來。
師父背著手緩步走下山道，不曾回頭，只遙遙應了一聲，寥寥一個“嗯”字。
往返村鎮，至多一日腳程。縱使留宿一晚，兩日也足夠折返。
整整三天，杳無音訊。
我不敢往最壞的地方揣測，可那塊沉甸甸的疑竇，像一枚硬疙瘩，死死堵在咽喉，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我站起身，在空曠院落演練拳法。是師父傳授的粗淺養氣拳，修習七八年，拳風綿軟，連地面落葉都難以吹動。
打到第三式，腳下驟然一滑。青磚夜里凝了厚密露水，濕滑難立。我險些重重撲倒，慌忙伸手扶住院墻站穩。心底默想，若是師父尚在，定會斥責我腳底無根，心性浮躁。
道觀死寂，四下唯有我粗重的喘息回蕩。
正殿供奉三清泥塑神像，左側天尊的耳廓早已缺損大半。我年年想著修補，卻一拖再拖，擱置至今。
灶上還留著三天前熬煮的稀粥。添柴溫熱，舀起一碗入口，味道寡淡如水，近乎刷鍋湯水。
師父的瓷碗依舊擺在灶臺邊緣，不曾挪動分毫，碗沿黏著一片干枯菜葉。我遲遲不忍收拾，總盼著他歸來，照常拿起碗筷。
上午晾曬被褥，又持竹帚，將院中落葉掃作一堆。諸事做完，再無別的活計消磨時辰。
我佇立在師父房門外許久。木門虛掩，屋內光景與他離開那日一模一樣。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枕頭底下，一冊泛黃舊書露出淺淺一角。
這本冊子我早年見過無數次。師父常年壓于枕下，嚴禁我翻看。我追問內里記載何物，他只隨口搪塞，說是不值一提的舊賬本。
目光凝在書頁邊角，輾轉思量，終究未曾抬手推**門。
深山村落，不必依靠訊號傳遞消息。鄰里相距不遠，有事高聲呼喊便能相聞。
可今日的山村，安靜得詭異。
往常這個時辰，王嬸家中家禽早已此起彼伏啼鳴，村頭李叔劈柴的撞擊聲遠近可聞。此刻萬物沉寂，整座村子仿佛被無形之手捂住口鼻，悄無聲息。
我蹲在道觀門檻納涼，忽聞急促腳步聲自村道奔來，裹挾粗重喘息。抬眼望去，是王嬸。
她年近五十，平日里步履穩健。此刻發絲散亂，一只布鞋遺失在路上。沖進院內時，險些被門檻絆倒。我快步上前扶住她胳膊，觸手一片冰涼，衣衫浸透冷汗。
“守拙！”她嗓音干澀沙啞，像塞滿沙土，“我家老宅……老宅又傳出哭聲了！”
聽見那個“又”字，我后頸皮肉驟然一緊，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爬升。
王嬸家老宅，我知曉底細。坐落村東，青磚黑瓦的荒院，空置整整十年，無人敢靠近。
村中老人閑談，早年王家大宅橫遭慘禍，一房人死散飄零，宅院自此荒廢。前些年，偶爾有人途經墻外，隱約聽見異響。時日一久，眾人漸漸淡忘。
可近半個月，怪事愈演愈烈。每至子時，老宅深處便飄出嬰兒啼哭，一聲緊接一聲。絕非野貓嘶鳴，是真切孩童哀啼。
村里幾名膽大漢子結伴探查，空宅不見人影，卻有人窺見一截紅色襁褓布帛。
我松開王嬸手臂，自井臺扯下粗布巾遞她擦拭汗水：“嬸子莫慌，慢慢細說。”
“昨夜哭聲又起！”她攥緊布巾，指尖不住顫抖，“比往日凄厲百倍。我家宅院僅隔兩堵墻，聽得清清楚楚，哭聲撕心裂肺，直至拂曉方才停歇。今早我讓當家的前去查看，他回來面色慘白——昨夜我們親眼關好的堂屋大門，竟是敞開的！”
我心中猛地一沉，面上不動聲色。師父曾經告誡：遇事切忌自亂心神，心神慌亂，符箓都難以畫直。
回屋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外褂，袖口常年摩擦，已經磨出毛邊。轉身自門后取下桃木劍。三尺長短，木色暗紅，劍柄纏繞褪色紅繩。平日大多充當燒火棍，從未真正用以鎮邪。
“我前去看一看。”
王嬸伸手攥住我的衣袖，不肯放行：“切莫獨自前往！我去喊李叔與你同行……”
“不必。”我輕輕抽回衣袖，“李叔尚有活計要忙。”
我未曾告知她實情。那日午后，我依照師父傳授的望氣之法，遙遙望向兩里外的王家老宅。視野一片朦朧，無從看清異象，心口卻驟然被一股力量攥緊。無關恐懼，是直覺在警示——那片宅院，處處透著詭異。
夕陽尚未沉落地平線，村道上行人絕跡，沿途犬只斂聲，不聞一聲吠叫。
自觀中行至村東老宅，一路空空蕩蕩。院墻之外瘋長半人高蒿草，草葉凝存露水，穿行其間，褲腳很快浸透潮濕寒意。
院門是老舊榆木打造，銅質門環銹蝕泛綠。門縫飄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并無惡臭，只是沉悶閉塞，如同常年不透風的地窖。
我伸手輕推，大門未上鎖，吱呀一聲敞開半邊。
院內空間遠比外部看起來寬闊。青磚地面遍布裂紋，磚縫滋生暗綠苔蘚。正面三間主房，門板腐朽破損，窗紙早已爛盡，窗洞漆黑幽深，不知暗藏何物。
我駐足院中，沒有貿然深入。斜陽斜斜傾灑，將院中枯井影子拉扯得漫長可怖。
此地氣溫明顯低于院外。寒意并非晚風帶來，而是自地底升起，順著四肢骨縫緩緩攀爬。
我向后退了一步。
不是心生畏懼。師父有言：落日未盡之時，眼中所見，多半只是浮散虛影。待到暮色徹底降臨，再來勘查。
轉身離去。身后荒宅一片死寂。只是前行途中，始終感覺有視線牢牢落在身上。不在后背，而在頭頂，仿佛有人立于堂屋屋脊，靜靜俯視。
折返道觀，天色徹底沉暗。
步入正殿，為三清塑像點燃三炷清香。香火明滅搖曳，將那尊缺耳神像映照得忽明忽暗。
灶房燒一壺熱水，倒滿一碗放在桌面晾涼。我獨自靜坐，滿心茫然。師父不知所蹤，遇事竟連一個可以商議的人都沒有。
靜坐片刻，心底莫名一動。起身走向師父臥房，木門依舊虛掩。手掌抵著門板，遲疑許久，終于緩緩推開。
屋內陳設一如往日。被褥疊得齊整，墻上依舊懸掛那柄舊拂塵。我走到床榻邊，輕輕抬起枕頭，那冊泛黃古籍完整展露眼前。
伸手取書，指尖微微僵硬。封皮為厚黃宣紙，邊緣磨損起毛。封面寫著五個字，前二字清晰——地煞。余下三字，被一塊深褐色污漬覆蓋，色澤酷似干涸血痕，深深滲進紙層，無從辨認。
我小心翻開扉頁。
宣紙經年久脆化，翻動時唯恐稍一用力便碎裂。首頁并無文字，只繪一幅畫像：一名嬰靈蜷縮一團，周身纏繞暗紅煞氣，眼窩空空蕩蕩。側邊小楷字跡工整：怨嬰纏母，啼而不哭。見其母尸，方可安之。
一股涼意瞬間席卷后背。
繼續往后翻閱，每頁配有一幅繪圖。有懸于房梁的女子，有深埋土層的棺槨，還有形態扭曲的異草。每幅圖旁密布蠅頭小字，記載諸多陌生術語：辨陰、安魂、渡靈、鎮地。
我合上冊子，掌心沁出一層薄汗。師父一直謊稱，這只是不值錢的舊賬本。
書頁夾層滑落一物，薄而透光，墜落在地，響起極細微的清響。彎腰拾起，是一方玉簡，兩指寬，三指長短，質地溫潤光滑，油燈下漾出淡淡青光。
玉簡表面，鐫刻一行纖細銘文：地煞七十二術，渡厄十萬生靈，方可逆天改命。
目光久久凝望著文字。逆天改命，短短四字，寫在薄薄玉簡之上，卻重若千鈞。
我將玉簡連同古籍一并放在桌面，靜坐凳上，久久失神。油燈燈芯灼燒，發出細碎滋滋聲響。窗外夜幕濃黑，今夜無月，整條山村道路沉入無邊黑暗。
師父究竟去往何處？下山之時，為何謊稱采買朱砂？這本冊子記載的玄秘，他又隱瞞了我多少年？
諸多疑團盤旋心頭。更讓我不安的是，冊子首頁繪制的怨嬰，哭聲竟與昨夜王嬸描述的老宅啼聲，分毫不差。
思緒紛亂之際，眼角余光捕捉到一絲異動。
我猛地轉頭望向屋角。
角落堆放幾捆干柴與一口破缸，光線難以抵達，一片濃稠漆黑。正當我凝神觀望，黑暗之中，緩緩浮起一道人影。
半透明，泛著灰白微光。女子身形，身著舊式紅嫁衣，腹部異常鼓脹。
我渾身僵立，如同被鐵釘釘在凳上，喉嚨發緊，發不出半點聲響。
那道女鬼虛影不曾挪動，緩緩伸出一手。指尖枯瘦蒼白，甲面泛著青灰。手臂微微顫抖，直直指向北邊——王家老宅的方位。
她**不斷開合，脖頸橫亙一圈深紫勒痕，喉嚨破損，無法發出聲音。
我凝神辨認她反復重復的口型。
只有一個字。
走。
瞬息之間，桌上油燈驟然熄滅。沒有穿堂風，沒有外物碰撞，火焰憑空消散。黑暗如潮水奔涌而來，瞬間將我包裹。耳畔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隆隆作響，如同敲打一面破舊銅鼓。
緊接著，我聽見了。
兩里之外的村東頭，一縷聲響遙遙飄來，纖細、斷續，拖著綿長尾音。
嬰兒啼哭。
這一次，不再是斷斷續續的傳聞。
它清楚知曉，我已經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