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都，玄武大街。
辰時剛過，街上已是人潮涌動。
商販吆喝聲、獸車碾過青石的轟隆聲、討價還價的爭執聲攪成一鍋沸騰的粥。
一名老嫗被人流擠得踉蹌，手中竹籃脫手，整個人向后仰倒。
一只手穩穩托住了她的后背。
力道不重，位置卻恰好卡住她重心偏移的臨界點。
老嫗還沒反應過來，那只手已經將她扶正，順勢一勾，把下墜的竹籃撈了回來。
“婆婆，當心腳下。”
聲音溫和利落，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老嫗驚魂未定地回頭，看見一張十三四歲的臉。
少年身著暗青色勁裝，袖口繡著一道銀線火鳳紋，眉眼之間有幾分尚未完全脫去的稚氣，但動作間已透出利落的沉穩。
“多謝齊小將軍，多謝多謝……”老嫗連連道謝。
少年笑了笑，把竹籃遞還她手中：“路滑，慢些走。”
說完他便轉身擠入人群，步伐不快不慢，仿佛剛才只是順手扶了一把門框。
老嫗的感謝聲在身后漸漸遠去，他也沒回頭。
周圍的行人認出了他，三三兩兩壓低聲音議論著，但齊小樓充耳不聞。
他在人群中穿行的姿態頗為從容——不是刻意擺出來的氣度，而是習慣了被人注視之后自然而然的不在意。
十三歲的少年，身形已經初見挺拔之勢，肩寬腰窄，走路的步子不算快但很穩，每一步踏下去都沒有多余的動作。
齊小樓走出十幾步，微微攥了攥右拳。
方才發力時，他察覺到自己的靈力運轉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雖不嚴重，但對一個煉氣十三層巔峰、隨時可能筑基的人來說，任何不流暢都是信號。
晨間功課還沒練透。
他改了方向，朝城西演武場走去。
玄武大街的喧囂在身后漸漸退去。
轉過兩個街角，人流稀疏了幾分，空氣中靈果攤的甜香混雜著遠處鐵匠鋪叮當的錘聲。
齊小樓穿過一條窄巷，巷子盡頭便是演武場的側門。
巷子兩側的墻根下長著幾叢野草，有一只橘色的野貓正蹲在墻頭舔爪子，見了他也不躲——顯然早已習慣了他每天清晨從這里經過的身影。
演武場占地百畝，青石鋪地，四角各設一座聚靈陣臺，靈氣濃度比外界高出數成。
這里是禁軍演訓之地，也是炎都年輕一輩天驕最喜歡較量的地方。
晨光斜照在青石地面上，幾柄被遺落在角落的木制兵器上還凝著清晨的露水。
齊小樓到的時候，場中已經站著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入口，身形清瘦，脊背筆直。
月白儒衫，素銀簪束發，腰間系一條墨玉帶，整個人如同從畫中走出來的，與演武場上那些粗獷的禁軍士兵格格不入。
齊小樓放輕腳步，從側門溜進場，呼吸壓到最低，腳掌落地無聲。
十丈。
五丈。
三丈。
他猛然暴起，右手成爪，直取那人后心！
這一爪迅疾如風，筑基期以下的修士絕無可能反應過來。
然而那人連頭都沒回。
空氣中忽然凝出一面無形的屏障，淡金色的精神力如蛛網般在齊小樓爪前展開。
爪鋒切入精神屏障的瞬間，力道被層層卸去，仿佛拍進了一團棉花。
“力道比昨天慢了半分。”
姜瑾轉過身，嘴角微微上揚。
齊小樓嗤了一聲，手腕翻轉掙脫精神力的纏繞：“你能不能別每次都拿精神力作弊？”
“精神力是我的本事，怎么算作弊？”姜瑾收了架勢，“晨間功課沒做完就急著出門？你右臂發力慢了半拍，自己沒覺察到？”
“覺察到了才來練的。”齊小樓活動了一下手腕，“倒是你，天沒亮就跑來演武場，宮里沒地方給你看書？”
“書看多了，出來活動活動筋骨。”姜瑾語氣平淡，眼底卻藏著一絲笑意。
齊小樓不再廢話，欺身而上。
暗金色的靈力自他體內涌出，在拳腳之間流轉——這一次不再試探，是天階功法玄靈戰法的全力運轉。
姜瑾也不含糊，精神力化作無形觸手在空中編織成一張感知密網，齊小樓的每一次發力、每一次變向，都在他識海中清晰呈現。
兩道身影在演武場內交錯翻騰。
拳頭砸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道白痕，精神力從虛空中壓下，震得地面嗡嗡作響。
場邊的禁軍士兵早已見怪不怪，甚至有人掏出干果，邊看邊嗑。
一個老兵倚著木架，對身邊的同伴努努嘴：“少將軍這套玄靈戰法，比上月又猛了一截。六皇子的精神力也更厚實了——感覺能覆蓋整個演武場。”
“那當然，你也不看看這大半年少將軍是怎么練的。大將軍不在，他一個人從早打到晚，陪練的兄弟都被他換了好幾茬。”
三十招后，兩人同時收手。
齊小樓額角微汗，呼吸卻平穩：“你這書**精神力的感知范圍，怕是已經覆蓋整個演武場了吧？我剛才變招四次，你提前封了我四條路線。”
“彼此彼此。”姜瑾理了理被拳風刮皺的儒衫，“你方才那一掌，已經能打出筑基初期的力道了。煉氣十三層巔峰能有這種爆發力，玄靈戰法不愧是天階功法。”
就在這時，天空驟然暗了一瞬。
一股磅礴無匹的威壓自東方天際碾壓而來，整座炎都城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按住，風聲、人聲、車輪聲，所有嘈雜在這一瞬間全被壓了下去。
玄武大街上叫賣的小販張著嘴卻發不出聲，茶樓里舉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連那些拉車的靈獸都伏低了身子，瑟瑟發抖。
演武場內，齊小樓和姜瑾同時變了臉色。
炎都城墻上的護城大陣陣紋逐一亮起，暗金色光芒沿著城墻蔓延擴散，在半空中交織出一層半透明的光罩。
那號稱“大乘之下不可破”的護城大陣，正在全力運轉。
然而大陣并未拒絕那道威壓——它像是得到了某種指令，在威壓面前主動敞開了一條通道。
大陣中央，一道光華璀璨的裂隙緩緩洞開。
自裂隙之中，一艘百丈飛舟穿云而出。
飛舟通體漆黑，船首鐫刻著一只展翅欲飛的火鳳，船身遍布刀劍傷痕，有些深可見骨，散發著尚未消散的濃烈煞氣。
飛舟后方，十七艘稍小的戰船魚貫而入，每一艘都站滿了披甲執銳的軍士。
火鳳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那只火鳳仿佛活了過來，灼灼生輝。
“是大將軍！”
“大將軍凱旋了！”
整座炎都城沸騰了。
無數百姓涌上街頭，向那面火鳳旗振臂高呼。
而演武場中，那股從天而降的威壓并沒有散去。
它像一只無形的眼睛，越過千丈高空，精準地落在了齊小樓身上。
齊小樓的呼吸猛地一沉。
那股威壓沒有惡意，甚至算不上壓迫——但那氣息他太熟悉了。
刀鋒般凜冽，戰場上百戰淬煉出來的鐵血煞氣，從他有記憶起就一直籠罩在他頭頂的那道身影。
齊風云。
船頭那道魁梧的身影微微頷首，伸手指了指皇城的方向，隨即回到了飛舟內部。
姜瑾走到齊小樓身邊，低聲笑道：“齊大將軍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神識掃你一遍。看來你在演武場練了半年，他隔著千丈都能聞到你身上的‘靈氣’啊。”
齊小樓撇了撇嘴：“齊老頭就愛顯擺。打個東海回來還得弄這么大陣仗，生怕別人不知道他——”
他嘴上說得輕松，聲音卻越來越低。
因為他知道姜瑾說的是實話。
那道神識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監視，不是試探，而是一個父親離家半年后確認兒子還好的本能動作。
只不過齊風云那種人，表達關心的方式就是把神識鋪滿整座城。
姜瑾拍了拍他的肩，“等他和父皇述職完畢應該就能見到了。不過到時候免不了又要試你兩招——你有空在這兒感慨，不如想想怎么接住齊老頭的那幾刀。”
齊小樓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一笑：“那就讓他試。半年前他走的時候我只能接他一招，現在起碼能接兩招。”
語氣中滿是驕傲和不甘——驕傲是因為那個立于船頭的身影是他父親，不甘是因為那道身影的光芒太過熾烈，將他的一切努力都映襯得微不足道。
他在演武場練了半年，把煉氣十三層推到大**，一拳能打出筑基初期的力道——然后齊風云回來，只是一道神識掃過，就讓整個炎都城為之沸騰。
齊小樓咬了一下嘴唇，把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