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你睜眼看，你就這么去了，教我們怎么活——”
那哭聲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鉆進(jìn)耳朵里的，又尖又碎。
黛玉想應(yīng)一聲，喉嚨里卻只涌上一股血腥的甜腥，胸口壓著一塊大石，壓得她一口氣也吐不出。
她記得的，是那年冬夜，窗紙被風(fēng)撕得嘩作響，外頭一聲接一聲報(bào)著賈府查抄的動靜，她攥著半方舊帕，淚已流盡，只余一具將熄的殘軀。
——她死了。
這一點(diǎn)她記得清清楚楚。
可這會兒，那股窒住的痛卻一寸寸褪了下去。
她猛地睜開眼。
頭頂是熟悉的水綠帳幔，帳鉤上垂著一枚羊脂玉墜，隨著她一動，輕輕晃了晃。
窗外透進(jìn)來的光是暖的，是春日的光，還夾著廊下海棠的一點(diǎn)甜香。
黛玉死攥住身下的錦被，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這榻，這帳，這滿室她閉著眼都摸得出的陳設(shè)——是揚(yáng)州。
是林府。
是她十歲那年，還沒**、母親才去的那間舊屋。
“小姐醒了！”
“小姐醒了！”
榻邊一個梳雙丫髻的小丫頭跳起來，眼淚還掛在腮上，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另一個稍大些的，撲到榻前來握她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姐，你可算醒了，這兩日水米不進(jìn)，急死人了……”
紫鵑。
是紫鵑。
黛玉怔怔地看著她。
前世這張臉最后一次出現(xiàn)在她眼前時，也是這樣滿面是淚。
那時紫鵑跪在她榻前，一遍遍喚她，喚到嗓子都啞了。
她那時已說不出話，只能眼睜看著這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哭到昏死過去。
如今這張臉卻是年輕的，圓潤的，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你……”
黛玉一開口，聲音竟也是稚嫩的，細(xì)弱得像一縷煙。
她頓了頓，慢慢把翻涌上來的悲喜壓了下去，只由著眼淚自己滾落。
“我做了個好長的夢。”
紫鵑只當(dāng)她大病初愈、神思恍惚，忙拿帕子替她拭淚。
“什么夢不夢的，都過去了。”
“太醫(yī)說小姐是急痛攻心，將養(yǎng)些日子就好。”
急痛攻心。
是了，母親賈敏新喪，她哀毀過度，病了這一場。
前世也是如此，她昏沉沉躺了幾日，醒來便懵懵懂懂被送上了**的船。
黛玉垂下眼。
眼淚還在流，心里卻一寸寸冷靜下來，冷靜得近乎森然。
她回來了。
回到了這一切尚未開始的地方。
前世種如潮水般灌進(jìn)來——賈府的冷眼，寄人籬下的十年，那句“金玉良緣”的算計(jì)，還有她淚盡而亡后不出三年，林家絕嗣、賈府傾覆、白茫一片大地真干凈。
那些痛，那些悔，那些臨死也咽不下的一口氣，此刻全壓在她這具十歲的、瘦小的身子里。
她沒有去想自己。
第一個撞進(jìn)她腦子里的，是另一樁噩耗。
父親。
林如海。
前世，母親去后不過兩年，父親便“病故”于巡鹽御史任上。
她奔喪回南，見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棺木。
那時她只當(dāng)是天意奪人，哭得死去活來，卻從未疑過半分。
如今隔著一世的光陰回頭再看——父親那樣一個正當(dāng)盛年、素來康健的人，怎么就說沒就沒了？
他手里握著的是江南鹽政，是天底下最肥、也最兇險(xiǎn)的一塊地。
“病故”兩個字，越想越像一層遮眼的紗。
“小姐怎么又出神了？”
紫鵑探過身來。
“可是哪里不舒坦？”
黛玉回過神，輕搖頭。
她抬眼看向窗外那株海棠，聲音放得極軟。
“紫鵑，父親……這幾日可好？”
“老爺好著呢，就是操心小姐的病，昨兒還親自來看過兩回。”
紫鵑說著，語氣一轉(zhuǎn)。
“倒是老爺自個兒，這些日子說是受了些風(fēng)寒，太醫(yī)開了安神的方子在吃，也沒大礙。”
黛玉搭在被上的手，幾不可察地一緊。
受了風(fēng)寒。
吃著安神的方子。
前世她哪里會去留意父親吃的是什么藥。
可這四個字此刻落進(jìn)耳朵里，卻像針一樣扎了她一下。
她面上卻半點(diǎn)沒露，只輕聲。
“嗯”
了一聲，仿佛不過是隨口一問。
正說著，外頭一陣腳步聲，簾子被打起，一個清癯的身影走了進(jìn)來。
黛玉抬起頭。
那是父親。
比記憶里的父親要年輕些，一部長須打理得整整齊齊，眉眼溫和，只是面色確實(shí)帶了幾分倦色，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
他一進(jìn)來便快步到榻前，那向來端方的讀書人，此刻眼里全是失而復(fù)得的慌與喜。
“玉兒。”
就這一聲，黛玉一世修來的沉靜，霎時崩了。
前世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的那口錐心的痛，那些她跪在棺前哭到**、悔到肝腸寸斷的日夜，全在這一聲“玉兒”里翻涌上來。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只由著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傻孩子，哭什么。”
林如海在榻沿坐下，伸手替她拭淚，那手掌溫?zé)岫觥?br>“***去了，還有為父在。”
“為父在一日，就護(hù)你一日。”
護(hù)你一日。
黛玉伏到父親膝頭，肩頭無聲地抖。
她把臉埋進(jìn)父親的衣袍里，聞著那股熟悉的、淡淡的墨香與藥氣，眼淚濕了一片。
林如海只當(dāng)女兒是思母傷心，一下下**她的背，長長嘆了口氣。
“是為父不好，公務(wù)纏身，冷落了你。”
“等你身子大好了，為父就送你**，去外祖母那里，也好有個照應(yīng)……”
**。
黛玉埋在父親膝頭的臉，慢慢斂了淚。
前世，她就是被這樣一句“有個照應(yīng)”送上了船，從此再沒能回來護(hù)父親一日。
等她再回?fù)P州，父親已成一抔黃土。
這一世，不會了。
她抬起頭，眼圈還紅著，聲音卻已穩(wěn)了，稚嫩里透出一點(diǎn)連她自己都陌生的沉。
“父親身上的風(fēng)寒，好些了么？”
林如海一怔，隨即笑了，**她的鬢發(fā)。
“這孩子，自己病著，倒惦記起為父來了。”
“不過小恙，吃兩副藥就好。”
“那女兒病好了，替父親侍疾。”
黛玉望著他，一字一句。
“父親的藥，往后女兒來看著煎。”
林如海只當(dāng)是女兒孝心，眼里那點(diǎn)慈愛幾乎要溢出來，連聲應(yīng)著。
“好，好”
渾然不覺這句話底下壓著什么。
黛玉卻在心里，把那副“安神的方子”死記了下來。
夜里，紫鵑雪雁都睡下了，黛玉獨(dú)自靠在榻上，望著帳頂那枚輕晃的玉墜，一動不動。
她指尖無意識地，在被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前世她淚盡而亡時，最恨的是自己無能為力——看著至親一個個離去，看著大廈傾頹，卻連伸一伸手的力氣都沒有。
老天既叫她回來，她便不會再做那個只會哭的林黛玉了。
父親不能死。
林家不能絕。
這一局，從今夜起。
她望著窗外那一輪清冷的月，眼底一片沉靜的冷。